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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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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村夜(二) (第2/2页)

倒,显得满嘴都是牙。

    “你连自己的娘都看不好,你平时指什么吃的!”席伦富平时就看吴秀英不顺眼,欺负男人,侮辱娘亲,还那么丑,算个什么东西!

    席伦富飞起一脚,把脚下的塑壳茶瓶,踢倒。他老婆从里间走出,说:“有话不能好好说,秀英,你娘怎么了?”女人走近秀英。

    “俺娘上午还在家铡牛草,中午也没有吃饭,就找不到……。呜呜呜……”

    吴秀英哭起来。

    “你都在哪里找了?最后一次你在哪里见的她?”席伦富问。

    “中午吃饭前,我让她给马和牛饮水,她说等一会儿,她的胃有些疼。话还没有说完,老陈就去给牛饮水,我就生气,我不能看见她和老陈见面!我对俺娘说,你要是再不去给马和牛饮水,你中午就不要吃饭,要吃就吃草。完了我就去带小孩吃饭。”吴秀英答。

    “中午饭是谁做的?”席伦富问。

    “俺娘做的……”吴秀英答。

    “你就是一个杂种!”席伦富说。

    “啥?”吴秀英问。

    “你就是一个坏种!”席伦富说。

    “你才是一个杂种!”吴秀英答,“俺娘和老陈在一起嘀嘀咕咕,我对你反应几次了,你都不管!”

    伦富女人忍不住骂:“你个憨熊,你叔骂你应该的,再还嘴我扇你,信不?”

    她朝吴秀英腚上踢了一脚,“滚你的吧!”

    吴秀英大哭,甩门离开席伦富家。席伦富跟在后面。

    “你去哪里?”女人在后面问。

    “你去找孙连勤和李德茂几个,赶紧看看南地的几个机井,带着绳钩子。”席伦富说。

    “那你上哪去?”女人问。

    “我去东队,找队长张连登,让他也安排几个人,去北地的几个机井看看。”

    “你知道秀英娘跳井了?”女人问。

    “你真他娘的罗嗦,让你去你就去!”席伦富发火。

    十

    傍晚的一场大雨,延缓了打捞队的行动。张阁东西两队的队长,张连登和席伦富,被阻在村后的麦场上。麦场边的大柳树下,有一个看菜棚,十几个人挨挨挤挤在下面避雨。

    “南边地里,十三个机井都没有。”一个村民说。他手里的绳钩子湿漉漉滴水。

    “村北地里共九个,也没有。”张连登说。

    村北的地属于张阁东队,他有发言权。雨小一些了,西边天际,还露出一丝夕照。我娘打着一把桐油布伞,脚穿黑色胶鞋,提着裤腿,上自留地这边走来。中午她对我说,晚上饭,准备给我炒个葱椒鸡蛋。

    路过麦场边的看瓜棚,她停下脚步,问:“连登,秀英娘还没有找到吗?”

    “二姑,你弄啥来?还没有找到呢。”张连登答。

    “我薅点葱,”我娘说,“哦,晌午头上,秀英娘在俺家蹲了一会儿,给她馍也不吃,唉声叹气,说不想活了,要跳北梨园机井呢……”

    张连登和席伦富一下站起来,挤倒了两个人。

    北梨园机井在梨园中间,梨园边上还有看梨棚,原以为没有人能进去,也就没派救援队去那里。

    “二姑,你说啥?!”张连登走出瓜棚。

    “秀英娘要跳北梨园的机井……”看张连登惊慌失措的样子,我娘有些顾虑,怕担责任,她小心翼翼地说。

    “伦富,赶紧的,北梨园,你们西队的地,咱们都去!”

    张连登也不和我娘打招呼,一挥手,救援人员,呼啦窜出瓜棚。

    席伦富嘀咕说:“上次和吴秀英打架,好像也听她说过。”

    张连登没听清他说的什么,边走边问:“你说啥?”

    “没啥,趁天还有点亮,快点去!”席伦富说。

    一大队人马,浑身泥浆,赶赴张阁西队的北梨园。暮色浓厚,零星响起几声犬吠。

    (十一)

    我从井边回家的时候,我爹不在,我娘说,去跟人家帮忙去了,具体帮什么,她没说,我也没有问。我娘果然给我炒了一碟子鸡蛋辣椒,红辣椒,黄鸡蛋,青丝小葱花,菜很不错,我吃了两个大馍,一碗红芋稀饭。放下饭碗,一闭眼,脑子里就出现从井里冒出的水鬼。

    外面又开始下起小雨,雨点不大,却很密集,打着窗外鸡窝上的塑料布,沙沙响。我爬上床,壁龛里的油灯,只照亮它周围的一圈,我在朦胧的暗处,心有余悸。我娘拾掇案板上的饭菜,去厨屋洗涮。我说:“娘!娘!”

    我娘在厨屋里说:“喊啥,还不睡觉。”

    我说:“我一个人害怕!”

    我娘没有理会,但是不久,她就过来了。她坐在床帮上,手里拿着一个鞋样子,用一块布左比划右比划。看我睁眼不睡,说:“睡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看着我娘,高高的身影在眼前,我渐渐把水鬼忘了,我打个哈欠,伸出手去,抓着我娘的后襟,睡着了。

    我醒来的时候,窗外尚漆黑一片。壁龛里的煤油灯,被端到外间的案板上,我爹回来了。我听到他的嘴巴,吧嗒吧嗒吃饭。我娘也在一边。我娘说:“在俺家坐了不少时候,脸色不好看,口口声声要跳北梨园的机井,也是一个苦命人,三十岁就守寡……”

    “晤。”我爹答。

    “看梨园的咋让她进去?没看见她?”我娘问。

    “不知道,从井里捞上来,都硬了,脸磕烂了。”我爹答。

    “这都是让秀英逼的。吴秀英疑心重,你说,你亲娘能跟女婿有啥事!玉节也捞上来了吗?”我娘问。

    “嗯,水井太深了,起先绳子不够,接了好几根。”我爹答。

    “这小孩,搁她家也真是活受罪。”我娘说。

    “捞上来,秀英家老陈,驮着,绕井跑十几圈,没用,在石磙上控水也没用。”我爹说。“这下,两个一起办了。”我娘说。

    “嗯,吃过饭就得过去帮忙。”我爹说。

    “你去。”我娘说,“等明儿小乖吃了饭上学走,我也过去,剪剪孝帽子、裹鞋布。唉!”我娘说。

    早上吃过饭,离上学还有一段时间,我还在家磨蹭。我娘说我的鞋都踏湿了,得换一双。她弯腰给我换鞋的时候,发现我的裤子,侧面的口袋被撕破了,里面还装着一只粘糊糊的死爬拉猴。她生气说,你昨儿去哪里了?裤子湿潮拉歪,昨儿黑里,去河边摸爬拉猴去了吗?”

    我原本不愿意说,可是我娘的脸色让我害怕,我正准备把责任推卸给小四,还没有开口,就发现小四,背着五彩百衲书包,在门框外面,等我。

    我娘也看见他了,对我说:“再去河边、井沿,叫水鬼拽你走!”回头再看小四,我发现她的脸一下子变得,和颜悦色。

    以往上学,都是我等小四,现在有了天地之别。小四象一个跟班,一个跟屁虫,唯我令是听。我觉得这是我昨天晚上大无畏,关键时刻显身手带来的效果,得继续发扬光大。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张颖的数学课。自从我听她的话,把种小表改成种小麦之后,数学成绩大幅上扬,曾经有一次还考了一个81分,史无前例。张颖十分欣赏我的知难而进的学习劲头,在班上宣称,不允许一个学生掉数学的队!最后一节课,数学单元测试。发卷子的时候,没有找到吴玉节。吴玉节与何美容趴一桌。

    张颖问何美容:“吴玉节呢?”

    何美容答:“不知道。”

    “报告张老师,吴玉节死了!”我站起来说。

    因为数学成绩突飞猛进,我发言十分积极。

    “啊,”张颖愣怔半天,“上天不还好好的?,怎么死的?”

    “被水鬼拽进井里去了!”我答。

    张颖盯了我一眼说:“大家好好考……”

    她说完,在讲台上站了一会,也不监考,就出去了。我看她,一只脚登在就教室门口的杨树上,仰脸望着天空,天上没有一丝云彩,好像昨天傍晚,恁多黑云都是假的,恁多雷和闪都是我做的梦。

    交卷的时候,张颖对我说:“等会陪我,去吴玉节家看看。”还有学生没有交卷,我在教室外等。这时何美容出来了。她笑嘻嘻,小声对我说:“张老师的对象是俺庄上的,和俺是邻居,县上电影院的放映员!”

    何美容是小四的偶像,语文特别好,每次测验都是95分以上。小四经常向她讨教,说讨教有点吹捧他了,也就是遇到不会的题目,小四就问何美容要答案。我们就起哄,说小四爱上何美容了。但是,我的语文也很好,因此就很不把何美容看在眼里。现在她说她知道,张老师的对象是她邻居,即使是真的,也不以为然。

    “你咋知道?”我轻蔑地说。

    “昨天晚上,我看见张老师在放映员家吃饭。”何美容骄傲地说。

    “切!”我说,“昨天晚上下大雨来……”

    “是呀,下大雨。”何美容神秘地笑着。

    下大雨有什么好笑的,我不明白为啥要笑,不知从哪里接嘴说下去。

    “吴玉节掉井里淹死了吗?”何美容说。

    “水鬼拽走的。”我说。

    我和班主任张颖,走进吴玉节家的时候,小四也跟在后面。是我让他跟着的,一看见吴玉节家高大的门楼,我腿就打软。院子里一片白,白幡、白绳、白纸、白孝、白布鞋,我娘和小四的娘忙上忙下,给忙事的人裁剪孝服。我爹在新支起来的,硕大铁锅后面做饭菜,锅里正在炸丸子,丸子捞起来一盆又一盆,看见张颖和我站在门边,就走过说话。但是张颖没有吱声,只是进院子,到堂屋里,看看软床子上,被白布覆盖的,一大一小两个人形。然后就走出院子。

    我跟在她后面,以为要和我说几句话,谁知,她跟谁也没有说一句话。我往上瞅瞅她的脸,看见她的眼睛淌泪。我爹也跟出来,他说:“小颖,小颖。”

    张颖停下脚步,看着我爹,说:“晌午听徐老师说,玉节娘也死了,过来看看,玉节毕竟是我的学生……”

    这时,队长席伦富走过来,说:“小颖也来了。”

    张颖说:“伦富叔,你辛苦了!”

    席伦富说:“唉,……我是队长,这是责任也是义务!”

    张颖说:“玉节怎么能掉井里去呢?一个米把高的小孩,瞎黑天。谁让他去跳水的呢?”

    席伦富激动起来,说:“这也不你一个人的疑问呢,村里乡亲都在打探,咋个回事。我是队长,又是治保主任,这事,不好乱发表意见,我报了警,说下午,警察就来探一探。”

    张颖说:“哦。”

    席伦富说:“其实也没有啥侦探的,居家过日子,闹家包子,母女不和,母亲气死,小孩挑水落井。”

    张颖说:“唔。”

    席伦富说:“警察来也是对的,总得有个结论,有个官方结论好。”

    突然,眼前一影,吴秀英抱着小孩走过来:“伦富叔,小孩哭闹一晌午了,死了死了,死了都不了,还过来缠人。我去找张大仙姑给孩子撵一撵。”

    席伦富一皱眉头,张嘴就骂:“日你……”

    看见张颖和几个小孩都在身边,咽下去下半截话,说:“你们都回去吧。”

    我爹说:“饭菜你娘都做好了,放在厨屋大锅里,掀开锅盖就吃,现成的。”

    我们都回去,张颖岔道往右,我和小四继续往东。走了数步,回头一看,街面上没有多少人,只见吴秀英扭着宽屁股,一颠一颠朝西去。我好像听见张大仙姑眯缝着眼,掐着观音指,念念有词,不知说些什么。

    (十二)

    小四的哥,三强,喜欢听红白事的响器。他说,一听喇叭响,浑身就激动,觉得血在身上流得快,喜庆的喇叭,能让他兴奋地跳,悲情的喇叭能让他浑身酸软。三强爱看书,说话文乎。

    下午,他没有上课,躲在吴玉节家屋后的大梧桐上,成片的大梧桐叶子中间,将院内一切尽览无余。等了好久,响器班子没有动静,几个艺人只围在桌子四周喝茶抽烟。三强在梧桐树上等得无聊,正要下去,突然,村西大道上传来,滴牛滴牛的警笛声,由远而近,在吴玉节家的大门口,停下来。

    三强不知道怎么回事,出溜下来,顺着巷道,进了院子。院子里人多,三强个小,没有人发现他。他挤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原先平静的人群,这时忽然骚动起来,许多人一起嚷嚷:“人家死人,够惨的了,警察又来干什么,喇叭一路响到家门口,好像出了杀人命案!”

    众人纷纷连成人墙,堵在门口不让警察进。席伦富背对两个警察,面向众人解释说:“村里死了人,公安机关办案,理所应当。这还有什么说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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