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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6章 天亮前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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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526章 天亮前的风 (第2/2页)

就挂了。

    常军仁看着他的表情:“确认了?”

    “确认了。”买家峻放下手机,声音很平静,“鉴定报告发过来了,匹配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三。照片背面那行字,是解宝华写的。”

    常军仁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什么时候动手?”

    “等天亮。”买家峻说,“天亮之前,还有几个电话要打。”

    第一个电话打给纪检部门。响了很多声才接,接电话的人显然是被从床上叫起来的,声音带着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买家峻没有多说,只说自己掌握了一份关键证据,申请启动对解宝华的初步核查。对方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个字:“好。”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市委书记。

    这个电话买家峻犹豫了很久。手指放在拨号键上,放了三次,拿开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常军仁伸手帮他按了下去。

    “迟早要打。”常军仁说,“早打比晚打好。”

    书记接得很快。买家峻把目前掌握的情况做了简要汇报,没有提笔迹鉴定的事,只说调查有了新的进展,可能需要扩大范围。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买家峻以为断了线。然后书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沉:“依法依规,一查到底。”

    挂了电话,买家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常军仁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已经凉透的包子咬了一口。

    “别吃那个。”买家峻闭着眼睛说,“凉的。让食堂热一下。”

    “不用。”常军仁嚼着凉包子,“我老婆包的包子,凉了也好吃。”

    外头的雨小了。窗玻璃上的雨点从密集变成零散,东一滴西一滴,像是有人在收工前随手洒的。天边露出了一线灰白色的光,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是天亮还是路灯的反光。

    买家峻睁开眼。

    “老常。”

    “嗯?”

    “天快亮了。”

    常军仁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走到窗前,把整扇窗帘拉开。外头果然亮了——不是大亮,是那种灰蒙蒙的、欲亮未亮的亮。雨停了,路面上积水反射着天空的颜色,像是地上也铺了一片天。

    “走吧。”常军仁说。

    买家峻站起来,把桌上的照片一张一张收好,装回那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鼓鼓囊囊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装了一封很厚的家书。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静悄悄的,保洁阿姨还没来,地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两个人的脚印一前一后印在上面,歪歪扭扭的,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走到电梯口,常军仁忽然停住了。

    “老买。”

    “怎么?”

    “你想没想过一个问题?”常军仁看着他,表情很认真,“解宝华是秘书长,在市委干了十一年。他手里握着的东西,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买家峻按下电梯按钮,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白衬衫领口有点脏了,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不那么亢了,沉下来了,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不溅水花。

    “我想过。”他说,“昨天晚上,我在三号工地蹲了好一会儿。那会儿我就想通了——他们可以威胁我,可以跟踪我,可以在背后给我使绊子。但他们没办法让我停下来。”

    电梯门开了。

    两个人走进去。

    “为什么?”常军仁问。

    买家峻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把他们关在一个小小的铁盒子里。

    “因为刘师傅不会说话,”他说,“所以我说。”

    电梯开始往下走。轻微的失重感从脚底升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托着他们往下坠。不,不是坠——是降。稳稳当当地降。

    走出市委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雨后的空气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新,像是整个城市都被洗了一遍。路旁的香樟树叶子上挂着水珠,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落在人的肩膀上、头顶上,凉丝丝的。

    买家峻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常军仁在旁边点了一支烟,这一回打火机一下就着了。

    “去哪儿?”

    “先去吃早饭。”买家峻说,“然后去纪委。”

    “吃啥?”

    “豆浆油条。”

    “行。”常军仁弹了弹烟灰,“你请客。”

    两个人顺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往前走。早起的环卫工人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嘶嘶的,很有节奏。路边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炸油条的锅里冒起白烟,油烟味混着雨后的泥土味,一起钻进鼻子里。

    常军仁回头看了一眼市委大楼。灰白色的楼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庄重,顶上的国旗被雨洗过了,红得鲜艳。

    “老买,”他转过脸来,“你说历史会怎么记今天?”

    买家峻没有回头。他正盯着早点摊那个炸油条的大铁锅,油在锅里翻滚,黄澄澄的,冒着泡。

    “历史不记今天。”他说,“历史只记结果。”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油锅。

    “老板,两根油条,两碗豆浆。豆浆要甜的。”

    常军仁哈哈大笑。笑声在清晨的街道上传出去老远,惊得路边树上一群麻雀呼啦啦飞起来,扑棱棱地掠过灰蒙蒙的天空。

    天彻底亮了。

    街上的车多了,人也多了。有人赶着上班,有人遛着狗,有人拎着菜篮子往菜市场走。没有人知道刚刚过去的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注意到市委大楼里走出来两个眼睛通红的人,正坐在路边的早点摊上,一人一碗豆浆,一根油条,吃得呼噜呼噜响。

    买家峻把油条掰成小段泡在豆浆里,泡软了才吃。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足了才咽下去。常军仁看着他吃,忽然想起昨天晚上那碗方便面——也是这样,吃得慢,吃得仔细。

    这个人吃东西的样子,像是要把每一顿饭都当成最后一顿来吃。

    常军仁没把这句话说出来。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太甜了,甜得齁嗓子。

    但他还是一口气喝完了。

    因为甜比苦好。

    天亮了,该还的账,要一笔一笔地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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