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纵有千金难易粟，须知罗网早相谋 (第2/2页)
车银子空手回西营吧？”
苏承锦转过身，目光越过竹棚的边缘，望向长街深处那一片雾蒙蒙的街景。
“你们三个方才去的，都是城东、城南、城北的中小铺子。”
“这么大一座卞州城，南北商道交汇之地，平日里往来客商不知凡几，哪能说空就空的这么彻底？”
张静山微微一怔，抬头问道：“王爷的意思是？”
“卞州城里头规模最大、存粮最多的字号，叫什么名字？”
张静山脑子里头装着进城前翻看过的卞州商贾名录，脱口而出。
“是位于城中心十字街口的丰裕粮行，粮行的东家姓周，据说在卞州经营了三代，后院连着三座大仓房，平日里常备的米粮少说也有三五千石。”
“那就带路吧。”
苏承锦迈步走出竹棚，任由细密的冻雨落在肩头。
“本王亲自去这丰裕粮行走一趟，看看这位周东家的米仓里头，是不是也长出了耗子都嫌弃的荒草。”
“是！”丁余、赵杰、张静山三人精神一振，齐声应道。
赵杰大步走到路边，牵过苏承锦的战马，苏承锦却摆了摆手。
“离的不远，牵着马走过去便是。”
一行十九人，牵着高头大马，拉着捆着银箱的木轮马车，朝着城中心的十字街口行去。
就在苏承锦等人的背影刚刚转过街角的时候，茶摊最角落里的青衣书生，也慢条斯理的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屑，从桌角拿起一把素面油纸伞，迈着步子走出茶摊，远远的缀在了队伍后头百步开外的地方。
十字街口距离街角茶摊不过两里地。
不到一刻钟的工夫，一座门脸极为宽敞的气派铺面便出现在了众人眼前，黑漆大门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横匾，上书丰裕粮行四个大字。
此时，丰裕粮行两扇包着铜皮的厚重大门倒是敞开着，没有像城东那几家铺子一样关门落锁。
只是大门里头的前堂内，原本用来盛放散米的十几个大竹篾米囤，都底朝天的空置在那里，连半粒米星子都看不见。
一名穿着青布棉袍的账房掌柜正站在柜台后头打着哈欠，一抬头便看见门外黑压压走过来十九名身披蓑衣，腰佩长刀的煞神，后头还跟着雄骏异常的马匹，掌柜的哈欠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脸色顿时变的煞白。
苏承锦跨过尺许高的红木门槛，走进了前堂。
丁余、赵杰、张静山三人紧随其后，其余十五名亲卫则呈扇形散开，将粮行大门外头的街面围的水泄不通。
“军……军爷……”
掌柜扶着柜台，两条腿肚子直打颤。
“小店……小店今日没米可卖啊……”
苏承锦看都没看掌柜一眼，径直走到前堂正中的一张太师椅旁，淡淡开口。
“你做不了主，去把你们这儿的东家叫出来，就说有桩大买卖要跟他当面谈。”
掌柜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赵杰腰间散发着寒气的安北刀，哪敢有半点怠慢，连滚带爬的掀开后堂的布帘子冲了进去。
没过十几息的工夫，后堂布帘子一挑，一个身材发福，身穿紫绸夹袄、手上戴着两个金镏子的五十来岁富态中年人，满头大汗的一路小跑了出来。
这人正是丰裕粮行的东家，周老板。
周老板一出来，用眼角余光扫了一遍堂内堂外这群气势凶悍的军汉，心里头咯噔一下，脸上却立刻堆起了生意人惯有的讨好笑容，双手抱拳，点头哈腰的凑到苏承锦跟前。
“哎哟，鄙人周万财，见过这位贵人，见过几位将军！”
“不知贵人驾临小店，有何贵干呐？”
“快请坐，快请坐！小六子，还不赶紧给贵人看茶！”
苏承锦抬手止住了他的客套。
“茶就不必喝了，本公子今日过来，不占你周老板的便宜，只跟你谈一桩现钱现货的买卖。”
周老板搓着胖乎乎的双手，赔着笑脸开口。
“贵人您请讲，只要是鄙人能办到的，一定竭尽全力！”
“我要买粮。”苏承锦伸出三根手指，“不要什么精白细米，就要最顶饱的陈年糙米，三百石。”
“今日天黑之前，装车拉走。”
一听三百石糙米，周老板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苏承锦像是没看见他脸上的僵硬，转过头对着身旁的赵杰使了个眼色。
“赵杰。”
“在！”
赵杰立刻跨出大门走到马车旁，伸出大手在车板正中央的黑漆木箱上拍了两下，随后一把掀开箱盖，露出了里头码放的整整齐齐，泛着雪白银光的户部官银。
苏承锦指了指门外马车上的银箱，声音温和。
“周老板，你可以派账房去外头验看，箱子里头装的，是整整五百两户部今年刚铸出来的足色官银。”
“本公子知道这几日大军过境，卞州城里的物价紧俏，我不按你往日的平价算，以卞州冬日市集一石糙米八钱银子的平价为底，本公子在平价的基础上，再给你往上加五成，按一两二钱银子一石跟你结算。”
“三百石糙米，三百六十两现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看如何？”
加五成！还全是户部足色官银！
柜台后头的账房掌柜听的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往年冬日里头，他们粮行倒腾三百石糙米，累死累活刨去人工损耗，顶天了也就赚个三四十两银子。
如今这位年轻贵人一开口，光是溢价就白送了一百二十两雪花银。
然而，周老板在看清门外那箱白花花的官银之后，非但没有露出半点贪婪欣喜之色，反而身子打了个哆嗦。
他擦了一把额头上沁出来的冷汗，连连拱手作揖，苦着一张脸。
“哎哟喂，我的大贵人呐！您就是给鄙人金山银山，鄙人也得有命去赚不是？”
“不瞒您说，您今儿个算是来晚了一步！小店后头的三座大米仓，早在前两日就已经被搬的干干净净了！”
“别说是三百石糙米，如今您就是把鄙人这身肥肉给榨出油来，小店里头也是真真切切连一斗糙米都拿不出来了！哪怕您给十倍的银子，鄙人也变不出粮食来啊！”
苏承锦脸上的温和笑意，一点一点的收敛了起来。
他静静的注视着面前点头哈腰的周老板，那双眸子里头，渐渐泛起了一层寒意。
“一斗都拿不出来？”
“千真万确！鄙人要是敢跟贵人您说半句假话，叫鄙人天打五雷轰，全家不得好死！”
周老板赌咒发誓，手心里的汗把紫绸夹袄的袖口都给浸湿了。
利诱无果，堂内一瞬间便如坠冰窟。
站在苏承锦左侧的赵杰猛的往前跨出一大步，右手一把死死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拇指一顶护手，将雪亮的刀身顶出刀鞘一寸有余，一股彪悍杀气，迎面扑向了周老板。
与此同时，右侧的丁余面无表情的上前一步，从怀中摸出一块沉甸甸，雕刻着蟠龙纹路的赤金腰牌，直接怼到了周老板的鼻尖前头。
门外的十五名关北亲卫听到堂内的动静，齐刷刷的往前踏出一步，整齐划一的声响，将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彻底压了下去。
周老板一个没见过血的富家翁，何曾受过这等沙场悍卒的正面威压？只觉得两条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苏承锦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瘫在地上的周老板，声音冷硬。
“周万财，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本王乃当今圣上亲封的大梁崇王，奉旨担任五万平南大军行营宗正！”
“城外大营里头，如今有一千八百多名随军民役断了口粮，等着米下锅救命！”
“本王再问你最后一遍，这三百石军前救命的糙米，你丰裕粮行，是卖，还是不卖？”
“崇……崇王殿下？！”
周老板听清了这个名号，又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赤金亲王腰牌，整张胖脸褪去了所有血色，煞白一片。
柜台后头的账房掌柜更是吓的双膝一软，直接跪在柜台里头磕起了响头。
赵杰按着刀柄，沉声一喝。
“周老板，王爷给你脸，拿足色官银加价买你的粮，那是体恤你们商贾不易！”
“你若是敢囤积居奇，藏粮不卖，耽误了大军前线的差事，按我大梁军律，延误军机者，立斩不赦！”
“我现在就带弟兄们把你后院的仓房给劈开，要是在里头搜出一粒米来，老子今天就拿你全家老小的脑袋，去给城外的民夫垫棺材底！”
“饶命！王爷饶命！将军饶命啊！”
周老板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额头上的冷汗滚落下来，把地面都打湿了一块。
他浑身抖个不停，嘴唇哆嗦着，可令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即便被一尊手握生杀大权的亲王把刀架在了脖子上，这周老板咬碎了后槽牙，竟然还是哭喊着蹦出了那句话。
“王爷……小民……小民是真的没有粮食可卖啊！您就是现在一刀砍了小民的脑袋，小民也拿不出米来啊！”
这下子，莫说是赵杰和丁余，就连后头一向精于算计的张静山，眉头都深深的拧了起来。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