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3章 雨夜来客 (第1/2页)
江城又下雨了。
这场雨从傍晚开始落,一直落到夜里十点,还没有要停的意思。陆峥坐在报社办公室的窗前,面前的稿子只写了三行,搁在键盘上的手指却已经很久没有动过。窗外的雨丝被路灯照得发白,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落在玻璃上发出密密麻麻的细响。
他其实不是在写稿。他在等一个人。
三天前,老鬼通过那条加密线路传了一条消息过来,内容只有七个字:近日有人会找你。七个字,没说是谁,没说什么时候,甚至没说找他的目的。老鬼说话向来是这个风格——该告诉你的一个字都不会少,不该告诉你的问也没用。陆峥在国安系统里待了这么多年,见惯了各种神神秘秘的上线,但老鬼这种级别的前辈,他的神秘让你没脾气。
他端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茶叶梗子沉在杯底,像泡烂的旧报纸。他没在意,仰头喝了一口,凉茶滑过喉咙的时候,窗外的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慢,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每一步都带着一个短暂的停顿,像是走路的人需要确认脚下是实的才会迈下一步。报社的保安老周不会这么走路,老周的步子碎而快,像只勤快的老鼠。值班的编辑们也不会这么走,那帮年轻人走路带风,恨不能在走廊里跑起来。这个脚步声的主人,要么是受了伤,要么是年纪大了,要么两个都有。
脚步声在三楼停住了。陆峥的办公室就在三楼走廊尽头,隔壁的灯都关了,只有他这一间还亮着。脚步声重新响起,一步一步,朝他的方向挪过来。
陆峥把茶杯放在桌上,右手不动声色地从键盘旁边滑下去,摸到了抽屉把手。
他没有拉开抽屉。抽屉里有一把枪,但他并不急着拿。这栋报社大楼里住了三年,哪个楼梯会响、哪扇窗有缝、哪个角落能藏人,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一个能在走廊里把脚步走得这么响的人,要么是真的不设防,要么是想让他以为自己不设防。
不管是哪种,先看清楚再说。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门是毛玻璃门,上面用红漆印着“江城日报·社会新闻部”几个字,漆色已经旧了,红得不鲜亮。玻璃后面透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不高,微微有些佝偻,一只手撑着门框,像是在喘气。
然后敲门声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陆峥站起来,走过去开门。门把手转动的那一瞬间,他的另一只手已经贴近了裤缝——那里别着一把薄刃匕首,是他从海外带回来的习惯。
门开了。走廊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他办公室的灯光从门口涌出去,将来人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一张老人的脸。
六十岁上下,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往下淌着水珠。脸上的皱纹很深,尤其是眉心那两道竖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颧骨很高,两颊却深深地凹下去,整个人瘦得厉害,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瘦,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像是两块被雨水洗过的打火石。
老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左手拎着一个老式的黑色公文包,包的四角磨得发白,拉链的铜牙也锈了几颗。整个人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子过时了的味道,像是一张从旧报纸里抖落出来的老照片。
但陆峥看到那张脸的时候,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张脸。十年前,他在国安部的内部档案里见过这张脸。档案上盖着“因公牺牲”的红色印章,照片上的人比现在年轻得多,穿着笔挺的制服,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夏明远。代号“老枪”。十年前在境外执行卧底任务时被“蝰蛇”识破,身中三枪,坠落悬崖,连遗体都没找到。国安部为他立了衣冠冢,追悼会开了整整一天,老鬼在会上三鞠躬,把军功章放进空棺的时候手都在抖。
一个死了十年的人,现在正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手里拎着一个旧公文包,像下班回家的老会计一样敲了他的门。
“陆峥?”老人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
陆峥没有回答。他往走廊两侧各扫了一眼,黑漆漆的,没有人。他又侧耳听了一下,整栋楼安静得只剩下雨声。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老人的胳膊,将他拉进门里,反手把门锁死,百叶窗的拉绳被他猛拽一下,叶片哗啦一声合拢,将办公室里的灯光严严实实地关在了屋里。
老人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出声,只是拿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他,嘴角甚至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一刻。
“你是夏明远。”陆峥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老人点了点头。
“你死了十年。”
“假死。”夏明远说,“老鬼安排的。当年在境外暴露的不是我一个人,整个卧底网络都有危险。我如果不死,死的就不止我一个人。”
陆峥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夏明远有些意外的事——他往后退了一步,将身体靠在办公桌边缘上,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递给夏明远。
“抽吗?”
夏明远看了一眼那支烟,伸手接过来。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粗大,指腹上全是老茧。陆峥认得这种茧,是常年握枪的人才会磨出来的位置。他给夏明远点了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团烟雾,谁都没有先开口。
烟烧了三分之一的时候,夏明远终于说话了。
“小星在你手下做事?”
小星。夏晚星的小名。陆峥在档案里见过这个称呼——夏明远“牺牲”那年,夏晚星刚满十八岁,刚考上大学,专业是对外经贸。档案的附页里有一张父女俩的合影,照片上夏晚星扎着马尾辫,笑得没心没肺的,夏明远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脸上是那种只有做了父亲的人才有的笑。
“她在。”陆峥说,“今天不在报社,出外勤了。你如果早来两个小时,能见到她。”
“不见。”
夏明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很快,快得像是早就排练过无数遍。但话音落下之后,他夹着烟的手指还是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为什么不见?”
“我这张脸,”夏明远抬手摸了摸自己消瘦的脸颊,“她在梦里看到的爸爸,不是这个样子的。”
陆峥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雨声从外面灌进来,填满了这个沉默的空隙。
“你的档案上说,你是在境外被‘蝰蛇’识破的。”陆峥开口,换了个方向,“谁识破的你?”
“幽灵。”
“你见过他?”
“没见过。”夏明远弹掉烟灰,“十年了,我只知道代号,不知道脸。这十年我在‘蝰蛇’内部一点点往上爬,爬到了能接触核心情报的位置,但‘幽灵’从来只通过中间人传话。他的声音永远经过变声处理,他的指令永远不留笔迹。他甚至没有一个固定的联络人——他谁都不信。”
“所以你潜了十年,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不完全是。”夏明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纸袋鼓鼓囊囊的,里面装了厚厚一沓纸,边角都卷了。最上面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模糊照片,像素低得像是用二十年前的手机拍的,只能勉强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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