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66章 杯酒照肝胆夜风拂过旧伤疤 (第2/2页)
个暗哨的位置,换班时间,监控室的覆盖范围,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消防通道可以直接通往后山。方卉根据新信息重新评估了行动风险,提出如果正面突入可能会惊动地下室的值守人员,建议兵分两路,一路佯攻吸引注意力,一路从后山潜入二楼直接救人。
“佯攻的人风险更大。”老鬼的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头传来。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没有笔帽的钢笔,目光在结构图上来回扫了两遍,“正面佯攻要扛住至少三个持枪人员的火力压制,而且必须在监控室的眼皮子底下演得够真。谁去?”
“我。”陆峥说。没有任何犹豫。那语气就像在说“我去倒杯水”一样稀松平常。
夏晚星皱起了眉头,刚要开口,被陆峥抬手制止了。他说:“你的枪法不如我,但你的速度比我快,后山那段地形更适合你。”然后他转向马旭东,“明天天黑之前,我要疗养院周边的全部监控点位,以及周围三公里内的交通状况。佯攻队要两台车,一真一假。真的负责吸引火力,假的负责接应。”
马旭东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调出了疗养院方圆三公里的卫星地图,标注出四条撤退路线。方卉在旁边补充说,从那个瘦弱少年的热成像数据判断,大概率无法独立行走,得准备担架或者轮椅。撤离时间会比正常行动多出至少一倍,留给佯攻队的窗口期非常紧张。
“紧张就紧张。”陆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两天后凌晨两点行动。还有什么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百叶窗哗啦啦响了几声。远处传来江轮的汽笛声,低沉而绵长,像一头巨兽在夜色里缓缓呼出一口气。
散会之后,夏晚星没有走。她坐在原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陆峥把材料收拾好,在她对面坐下来,也不催她,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陈默还说了什么?”夏晚星忽然问。
陆峥看了她一眼。她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他说苏蔓死之前去找过他。求他救她弟弟。”陆峥没有隐瞒,“他还说,苏蔓死前打了一通电话给你,你没接到。她留了一条语音,什么都没说,就一句——‘晚星,对不起’。”
夏晚星的手指停住了。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滑下来,滴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圈。她没有哭,只是呼吸比刚才慢了几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需要用更大的力气才能吸进去一口气。
“那个语音,”她说,“我收到了。我听了三遍,然后删了。”
陆峥没有说话。他知道夏晚星删掉那条语音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太在乎。留着它,她这辈子都会活在一种无法偿还的愧疚里。删了,至少可以假装没有听过。假装苏蔓最后什么都没说。可假装有什么用呢?该记住的东西,删了也忘不掉。
“她弟弟叫什么?”夏晚星问。
“苏禾。禾苗的禾。”陆峥说。来之前老鬼已经把资料发到他手机上——苏禾,十一岁,患进行性肌营养不良症,已经不能行走,靠轮椅代步。智商正常,甚至比同龄孩子还要聪明一些,在医院的时候经常用手机上网课。他知道姐姐很辛苦,每次姐姐来看他,他都说自己好多了。姐弟俩最后一次在医院见面的时候,苏禾问苏蔓:“姐,你眼圈怎么那么黑?”苏蔓说熬夜加班。苏禾沉默了一会儿,说:“姐,等我好了,我挣钱养你。你就不用加班了。”苏蔓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出了病房就在走廊里蹲下来,捂着嘴哭了半个小时。
这些都是从护士那里问来的。陆峥没有把这些细节告诉夏晚星。不是不想说,是怕她受不了。有些细节知道了反而更难受,它们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忽然冒出来,像一根很细的针,扎在最柔软的地方。
“救他。”夏晚星的声音把陆峥的思绪拉了回来。她的表情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不是那种被愤怒或者悲伤驱动的冲动,而是一种沉下去之后的坚定。像是水面上翻涌了很久的波浪终于平息了,露出了水底坚固的石头。“苏蔓死了。她的弟弟必须活着。不是为了情报,不是为了任务——是为了她。”
陆峥看着她。灯光把她额前几缕碎发的影子投在脸颊上,她抿着嘴唇,唇线绷得很直,可下巴微微昂起,像是某种随时准备迎接撞击的姿态。这个表情他很熟悉。在缅北的任务中,在被困了三天三夜弹尽粮绝的时候,在所有人都说撤吧的时候,她就是这副表情。不凶,但绝不退。
“好。”他说。就一个字。
夏晚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陆峥。”
“嗯?”
“小心陈默。”
陆峥抬头看她。
“我不是说陈默不可信。”她半张脸被走廊的灯光照亮,另一半隐在阴影里,“我是说——一个被掏空的人,最容易被别人填进去东西。他能给你情报,也能给阿KEN情报。不是他想出卖你,是他已经不在乎出卖谁了。”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陆峥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她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陈默今晚的眼神,那种被掏空之后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神,是最危险的。一个绝望的人可以被任何人利用,因为他已经没有自己的立场了。
可他还是想赌一把。不是赌陈默不会出卖他,是赌陈默心里还有那么一点东西——那一点东西很小,小到可能只够撑最后一个决定。但对苏禾来说,那一点就够了。
陆峥关了会议室的灯,最后一个离开。走廊很长,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追着他的脚步漫过来。他没有加快步伐,就这么一步一步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离行动还有三十八个小时。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要确认装备,要实地踩点,要和佯攻队的支援人员对接,要把撤退路线上的每一个红绿灯都算清楚。可此刻他只想回去冲个冷水澡,把满身的烟味和啤酒味洗掉,然后躺在行军床上闭一会儿眼。哪怕睡不着,闭一会儿也好。
方卉有句话说得对,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里,正义与邪恶的界限早已模糊,只剩下人性最原始的光芒——有人看见了,有人看不见。而他们这些人之所以还在坚持,不是因为相信胜利,而是因为如果不坚持,那些看不见的人就永远看不见了。
陆峥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灰蒙蒙的晨光从东边蔓延过来,把江水的颜色从墨黑变成铅灰。码头上已经有早起的工人在卸货,起重机轰鸣着把一个又一个集装箱从船舱里吊起来,放到岸边的平板车上。这座城市正在醒来,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把新的一天推到每个人面前。
新的一天。
苏蔓看不到了。但她的弟弟,也许还能看到很多个新的一天。陆峥站在门口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弹进垃圾桶里,转身走上了清晨的街道。江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