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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健康恐怖主义(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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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九章 健康恐怖主义(14) (第2/2页)

    护工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他按在椅子上,束带扣紧。

    这一次,不只是手脚和胸膛,连头部也被一个柔软的、带有内置传感器的头箍固定住。

    “不!你们要干什么?!”柏溪柯挣扎起来,恐惧终于冲破了沉寂的壳。

    “检测到你的神经活跃度出现异常波动,伴随不稳定的情感频谱。这不利于你的康复。”医生一边调整着仪器,一边平静地解释,仿佛在讨论天气,“我们需要用一点新配方,帮助你稳定下来。这是为了你好。”

    一个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上面放着一个特制的注射器,里面是某种浑浊的、暗蓝色的液体。

    柏溪柯疯狂地扭动,束带深深勒进皮肉。“放开我!我没病!苏西!苏西她知道!她——”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喊出苏西这个名字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扇紧闭的金属门门缝下,极快地掠过一小片浅蓝色的衣角。

    但医生和护士对此毫无反应。医生的注意力全在仪器上,护士已经拿着注射器走了过来,用酒精棉擦拭他手臂的皮肤,冰凉刺骨。

    “不——!!!”柏溪柯的嘶吼被头箍和恐惧扼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呜咽。

    针头刺入血管,暗蓝色的冰冷液体被缓缓推入。

    一股难以形容的感觉瞬间席卷全身,一种急速的、冰封般的麻木和抽离感。

    视野开始摇晃,色彩迅速褪去,仿佛有人拿着橡皮擦,正在粗暴地擦掉世界上所有的颜色。

    声音变得遥远、扭曲。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转动眼球,死死盯向那扇金属门的方向。

    门缝下,空空如也。

    只有一片冰冷的、无情的、逐渐被灰色吞噬的视野。

    以及,耳边似乎极其遥远地,飘来医生对护士的、平静的对话片段:

    “…‘辅助认知协调剂’效果如何?”

    “初步稳定。目标对象的异常神经链接活跃度显著下降…关联性幻觉投射信号…已衰减至基线以下…”

    “很好。继续观察。”

    再次恢复些许知觉时,他已经被送回了自己的宿舍。

    他躺在床上,束带解开了,但身体像不属于自己。

    脑子里像是灌满了浑浊的冰水,每一个念头浮起都异常艰难,而且褪了色。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转动眼珠,看向房间。

    蒙上了一层极其均匀的、淡淡的灰调滤镜,所有的色彩都失去了原本的饱和度和生气,变得平板、呆滞、安全。

    他试着去想其他,却只有一片模糊的、缺乏温度的灰红阴影。

    然后,他想到了苏西。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针,刺入麻木的思维。

    伴随着一阵尖锐的、但同样冰冷的刺痛。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看向房间的角落。

    苏西通常喜欢待的,门边那个角落。

    只有光线下,地板上一点细微的、不均匀的灰尘反光。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再看。

    心脏,在那片冰封的麻木深处,某个地方,缓慢地、钝重地抽痛了一下。

    他撑着无力的身体,坐起来,目光扫过房间每一个角落。

    那个女孩不见了,他看不见。

    他看不见了。

    他一直能看见的,与之交谈、接受其帮助、甚至产生依赖和难以言喻联结的苏西,只是他病了之后产生的幻觉。

    而他们给他注射的药,那辅助认知协调剂,就是为了治疗他看见苏西这个症状。

    所以,他看不见她了。

    因为病被治好了一点。

    “哈哈…哈哈哈……”

    一阵低沉、嘶哑、不成调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一开始很轻,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破碎,最后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和干呕。

    他笑得全身发抖,笑得眼泪都流不出来,或许那药连流泪的功能也一并协调掉了。

    原来如此。

    他一直视为这黑白地狱中唯一彩色、唯一温暖、唯一同伴的存在,竟然是他病症的体现。

    他对抗治疗,坚守记忆,忍受电击和禁闭。

    而现在,他们用一管药水,轻易地擦除了她。

    也擦除了他心中最后一点,属于柏溪柯的、鲜活的、不甘的、彩色的东西。

    笑声渐渐停歇。

    他瘫坐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那片被灰调滤镜覆盖的、安全的、正常的墙壁。

    世界果然变成了黑白的。

    不,或许它一直都是。

    他现在,终于正常了。

    深深的、冰冷的、仿佛连骨髓都冻结的疲惫和虚无感,将他彻底淹没。

    以一种更彻底的、万物皆空的…抑郁。

    一切挣扎,一切坚持,一切温暖的错觉,最终都指向这个荒谬而冰冷的真相,还有什么意义。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迅速风化的石膏。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

    就在那片冻结的抑郁即将把他化为永恒冰雕的刹那,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存在的波动,在那片灰白的、安全的视觉边缘,一闪而过。

    一种极其熟悉的、被注视的感觉。

    他猛地、僵硬地转过头。

    冰封的抑郁深处,那潭死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

    一种比抑郁更黑暗,更决绝,更纯粹的东西。

    他缓缓地,从床上站了起来。身体依旧沉重麻木,但某种东西驱使着他。

    他走到门边,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

    他听着。

    用这双被协调过的、只能正常聆听的耳朵,仔细地听着。

    然后,他退后一步,目光再次扫过这间灰白的囚室。

    他扫过墙壁,扫过地板,扫过那张坚硬的床,扫过那个空荡荡的铁皮柜。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因为紧握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上。

    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病了,才能看见。

    他们治好了他看见苏西的病。

    那他就重新病回去。

    抑郁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缝隙,下面涌出的,是无声的、冰冷的疯狂。

    他走到墙边,用额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坚硬的墙壁。

    他想走到那片更广阔的、黑暗的、真实的世界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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