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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病念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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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病念双亲 (第2/2页)

村霸陈老三走了过来,冷眼俯视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少年,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弃之敝履的冷漠,“不能干活、不能出力、就是废人。废人留着浪费粮食,不如扔后山喂狼。”

    寥寥数语,字字夺命。

    在这座深山,苦力的生死,从来只看有没有利用价值。

    能干活,便能苟活。

    不能干活,即刻废弃。

    一旁的陈老根匆匆赶来,看着自己买来的苦力倒地昏迷、高烧不醒,脸上没有半分心疼、半分焦急,只有赤裸裸的恼怒与不甘。

    他花了积蓄买来的劳力,才用了几天,就病倒废了,在他眼里,这就是亏本,就是吃亏,就是这孩子故意跟他作对。

    “别装死!赶紧起来干活!”陈老根弯腰,粗暴地揪住武水生的后领,想要把他硬生生拽起来。

    可武水生的身体绵软无力,浑身滚烫,头颅耷拉着,整个人彻底失去支撑,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死尸。

    陈老根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触及一片滚烫灼烧的温度,终于确认,这孩子是真的病了,而且病得极重。

    可他没有半分怜悯。

    只有极致的刻薄与冰冷:“病了?病了就活该!吃我的饭、住我的地、拿我的力气偷懒,病死也是活该!”

    “我花钱买你回来干活,不是买你回来养病享福的!”

    他没有找药、没有降温、没有救治、没有一丝一毫的照料。

    在他眼里,买来的奴隶,不配看病、不配养病、不配浪费任何资源。

    能扛,就自己扛过来,继续当牛做马。

    扛不过去,就自生自灭、病死烂死、尸骨荒山,与他无关。

    烈日之下,陈老根厌烦地踢了踢武水生的身体,冷声吩咐身旁的村汉:“别挡着干活,拖回去扔柴房去!要死要活,随他自己,我不管!”

    没有救治,没有汤水,没有歇息的床铺,没有一丝暖意。

    唯一的处置,就是拖回阴冷破败、漏风漏雨、潮湿发霉的柴房,任其自生自灭。

    两个村汉应声上前,粗鲁地拖拽起武水生单薄的身体。

    不顾他满身伤痕、不顾他高烧濒死、不顾他气息微弱。

    像拖拽一袋无用的垃圾、一具腐烂的牲畜尸体,随意拖拽在泥泞碎石地上。

    一路拖拽,一路磕碰,碎石划破他的肌肤,黄泥沾满他的脸颊,旧伤叠加新伤,浑身血肉模糊,狼狈凄惨到了极致。

    沿途劳作的苦力纷纷低头,无人敢言、无人敢拦、无人敢救。

    所有人都知道。

    被拖回柴房自生自灭的苦力,十死无生。

    深山无医、无药、无暖、无食、无照料,重症高烧,只能一步步烧干生机,活活痛死、烧死、渴死、饿死。

    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微弱的生机。

    柴房破旧的木门被狠狠推开,武水生单薄的身体被随意一扔。

    “砰!”

    身体重重砸在发霉发硬、布满虫蚁的稻草堆上,震荡得他喉间一甜,溢出一丝暗红的血丝。

    “躺着吧!死了记得自己烂干净,别脏了院子!”

    冰冷的嘲讽落下,木门被狠狠合拢、落锁。

    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光亮、声响、人间气息。

    彻底将一个鲜活的、重病濒死的十六岁少年,锁进无边黑暗、无边阴冷、无边绝望的囚笼死地。

    柴房之内,漆黑幽深,阴冷刺骨,霉味、草腐味、虫蚁味混杂在一起,污浊窒息。

    没有光,没有风,没有暖意,没有水源,没有食物,没有被褥,没有一丝活下去的条件。

    只有无尽的黑暗、无尽的寒冷、无尽的病痛、无尽的孤独。

    武水生静静蜷缩在冰冷发霉的稻草堆上,彻底坠入高烧迷离的混沌幻境。

    意识半醒半昏,半梦半死。

    身体烈火焚身,脏腑灼烧剧痛,四肢冰冷僵硬,头痛欲裂,浑身每一寸血肉都在疯狂哀嚎、破碎、凋零。

    可肉体的剧痛,早已比不上灵魂深处的崩塌与思念。

    昏沉迷离之间,他不再看见村民的暴虐、不再看见谷地的血色、不再看见人间的罪恶。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千里之外的家,只剩下他日夜牵挂、朝思暮想的父母。

    他看见老家的青瓦炊烟,袅袅升起,温柔缱绻。

    看见母亲坐在灶台前,弯腰做饭,背影温柔,眉眼慈祥,回头笑着喊他的名字:“水生,回家吃饭了。”

    看见父亲扛着锄头从田里归来,满身泥土,放下农具,疲惫却温和地看着他,让他好好歇息,别太累。

    看见家门口的老槐树,花开满枝,香气四溢。

    看见小时候的自己,依偎在父母身边,无忧无虑,安稳温暖。

    一幕幕温柔往昔,清晰逼真,触手可及。

    可伸手去抓,全部化作泡影、碎作云烟。

    幻境破碎,只剩冰冷黑暗的柴房,只剩灼烧濒死的病痛,只剩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在混沌之中,微微睁开沉重滚烫的双眼,漆黑空洞的眼眸里,蓄满了滚烫的泪水。

    喉咙干涩肿痛,气息微弱破碎,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在死寂黑暗的柴房里,一遍又一遍、无声地自问。

    还能见到父母吗?

    我还能活着回家吗?

    我还能再抱一抱我爹娘吗?

    我还能再吃一口家里的热饭、喝一口家里的温水、听一次爹娘的叮嘱吗?

    千万遍的自问,无声无息,无人应答。

    只有冰冷的黑暗回应他,只有刺骨的寒意包裹他,只有濒死的病痛折磨他。

    他才十六岁。

    他还没有报答父母的养育之恩。

    他还没有让父母过上一天好日子。

    他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孝顺他们、好好陪伴他们。

    他不该死在这里。

    不该死在这无人知晓、无人怜悯、罪恶滔天的深山炼狱。

    不该烂骨荒山、无人祭奠、无人知晓、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世间。

    爹娘还在等他。

    千里之外的老家,父母日日伫立门口,望穿秋水,盼他归期。

    他们不知道,他们视若珍宝、倾尽半生心血养大的儿子,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深山,重病濒死、无人救治、自生自灭,受尽世间极致的折磨与屈辱。

    他们还在盼他挣钱归家,盼他平安顺遂,盼他前程似锦。

    他们至死都不会想到,自己的儿子,早已坠入人间地狱,日日猪狗不如,夜夜受尽摧残,此刻正徘徊在生死边缘,连能不能活过今夜,都是未知。

    无尽的悔恨,轰然淹没他残破的灵魂。

    他恨自己的天真、恨自己的轻信、恨自己的愚蠢。

    若不是他贪念微薄薪资,若不是他轻信熟人谎言,若不是他执意离家远行。

    此刻的他,本该守在父母身边,耕田劳作、岁岁安稳,陪着爹娘岁岁年年,平安度日。

    是他亲手推开了温暖的家,亲手葬送了自己的人生,亲手让自己坠入无边深渊,亲手让千里之外的父母,日日牵挂、夜夜担忧、遥遥苦等、受尽相思煎熬。

    泪水滚烫,顺着憔悴惨白的脸颊,无声滚落,砸在冰冷发霉的稻草上,晕开点点湿痕。

    病痛的折磨可以忍,毒打的屈辱可以忍,无尽的苦役可以忍。

    唯独思亲的痛、离别的憾、归乡无望的绝望,忍无可忍、痛彻心扉、碎骨焚心。

    昏沉之中,他仿佛听见母亲深夜的哭泣,听见父亲无声的叹息。

    他仿佛看见母亲日日倚门遥望,望断山路,盼儿不归,夜夜垂泪。

    看见父亲沉默抽烟,日渐苍老,鬓角染霜,满心牵挂,无处安放。

    对不起,爹。

    对不起,娘。

    孩儿错了。

    孩儿好想回家。

    孩儿好想你们。

    黑暗的柴房里,少年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浑身滚烫滚烫,气息微弱得随时可能断绝。

    高烧不断侵蚀他的生机,病痛不断碾碎他的躯体,绝望不断吞噬他的灵魂。

    他一遍遍在心底追问,一遍遍无声哽咽。

    我还能见到父母吗?

    还有机会回家吗?

    还有机会,再见我爹娘一面吗?

    没有答案。

    整片深山,沉默死寂。

    漫天黑暗,无情无声。

    窗外夜色渐沉,从白日的昏沉,彻底坠入漆黑的深夜。

    整整一日一夜,无人开门、无人探望、无人给水、无人给食、无人问死活。

    陈老根早已将他彻底遗忘。

    在他眼里,一个病倒的废苦力,不值得浪费半分精力、半口水粮。

    死了,就后山乱葬岗一埋,干净利落。

    活着,就明日继续当牛做马、日夜压榨。

    柴房之内,武水生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涣散,游走在生死边界。

    清醒时,是蚀骨的病痛、无尽的寒凉、彻头彻尾的绝望。

    昏沉时,是温柔的故土、温暖的双亲、可望而不可即的团圆。

    极致的冷暖反差,极致的爱恨交织,极致的生死拉扯,日夜凌迟着他。

    他渴得快要炸裂。

    喉咙干裂出血,五脏六腑火烧火燎,整整一日一夜滴水未进,干渴的剧痛远超身上所有伤痕。

    他想爬起来,想找点水喝,想撑着身体活下去。

    可他一动不能动。

    浑身绵软瘫痪,四肢僵硬冰冷,高烧烧得他彻底脱力,连抬手、翻身的力气,都尽数被抽干。

    只能静静躺着,在黑暗里、在寒冷里、在病痛里、在思念里,静静等死。

    弥留之际,所有的恨意、所有的屈辱、所有的苦难,都渐渐淡去。

    心底唯一剩下的,只有父母,只有归家,只有团圆的执念。

    哪怕前路万劫不复,哪怕此生深陷炼狱。

    他唯一的心愿,依旧卑微到尘埃里。

    活着。

    活下去。

    撑过这场重病,熬穿这片黑暗。

    拼尽一切,爬也要爬回家。

    拼尽性命,也要再见父母一面。

    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哪怕熬尽一身血肉,他也要活着回去,见他爹娘。

    漆黑的柴房,霜风穿隙,寒意浸骨。

    濒死的少年,泪痕未干,高热不退,在无人知晓的绝境里,抱着最后一缕思亲执念,死死吊着一口气。

    不问前程,不问善恶,不问生死。

    此生唯愿,再见双亲。

    若有来日,只求归乡。

    这是他身陷炼狱、病入膏肓、濒临死亡之际,人世间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微光,唯一支撑他不肯闭眼、不肯赴死、不肯认命的全部希望。

    深山无星月,炼狱无温情。

    唯有思亲一念,可抵万苦,可撑余生,可抗生死。

    他静静躺着,在无边黑暗里,一遍遍无声呢喃:

    爹,娘,等我。

    我还想见你们。

    我一定要活着,回家见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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