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山中苦,稚骨寒 (第2/2页)
翅膀好几次扫到她的脸上、身上,沾满尘土的羽毛蹭得她满脸脏乱。
喂完鸡鸭,便是最脏最累的清猪圈。
破旧的铁铲比她的小腿还要长,沉重无比,她双手死死抱住铲柄,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挪动铁铲。一点点铲起圈里的粪泥、残渣、污水,反复清理、外运。
恶臭缠绕周身,挥之不去,沾满她的头发、衣衫、皮肤,从头到脚,再也没有半分从前干净秀气的模样。
烈日当头,日光越来越毒辣,晒得她头皮发烫,脸颊滚烫。汗水源源不断地从额头、脊背冒出来,浸透破旧的粗布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混着尘土、污泥、粪渍,在身上糊出一层层肮脏的痕迹。
累到极致的时候,她小小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双腿发软,好几次差点直接栽倒在污秽泥泞里。
她实在太累了,太饿了,太渴了。
小小的年纪,从未受过这般苦楚,身体早已超出了承受的极限。可她心底那一丝微弱的理智死死撑着她,她知道,一旦倒下,等待她的只会是更凶狠的打骂。
不知熬了多久,后院的活计终于全部做完。
鸡圈干净整洁,鸡鸭安静啄食;猪圈清理完毕,污水粪渣尽数运出;院子里外干干净净,灶台厨具整整齐齐。
吴玉梅拖着彻底透支的身子,慢慢挪回院子中央,垂着双手,低着头,乖巧地站在原地,等候吩咐。
她站了许久,双腿僵硬酸痛,几乎无法站立,肚子空空如也,饿得阵阵绞痛,喉咙干得冒烟,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她心里悄悄抱着一丝微弱的奢望——活都干完了,他们应该会给她一口饭、一口水吧。
可世间最残忍的,就是绝境里生出的这点微薄希望。
正午时分,王李氏和老王终于从正屋出来。
夫妻二人端着大碗,碗里是热腾腾的白面馒头、金黄的玉米糊糊,还有一碟炒青菜、一碟咸菜,冒着温热的烟火气,是实打实的温饱吃食。
两人自顾自坐在院里的小桌边,慢条斯理地吃着午饭,眼神扫都没扫一旁站得笔直、疲惫欲死的吴玉梅一眼,仿佛院子里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人,仿佛她只是路边一株无关紧要的野草。
吴玉梅看着那冒着热气的饭菜,肚子里的绞痛愈发剧烈,喉咙干涩得发疼。
她微微抬眼,小心翼翼地看着王李氏,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孩童极致的卑微与怯懦:“婶子……我活干完了……我能不能……喝一口水?”
她不敢奢求吃饭,只求一口清水,缓解灼烧般的干渴。
就是这一句卑微到尘埃里的请求,瞬间惹怒了王李氏。
王李氏夹菜的手骤然一顿,猛地抬起头,三角眼里满是戾气与刻薄,狠狠瞪着瘦小的她,重重将筷子拍在桌上,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的碗筷震颤。
“干活就累了?干这么点活就敢张嘴要吃喝?”
她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吴玉梅面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外来的小姑娘,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只有压榨的冷漠,“我告诉你,进了我王家的门,规矩就由我定!刚来第一天就好吃懒做、张口要东西?你命怎么这么好!”
吴玉梅瞬间慌了,连忙摇头,小小的身子轻轻发抖,慌忙解释:“我没有偷懒……我全部干完了……院子、灶台、鸡鸭、猪圈,都干净了……”
“干净不干净,轮得到你说了算?”王李氏厉声呵斥,抬手就狠狠一巴掌拍在她的后脑勺上。
力道凶狠,猝不及防。
吴玉梅被打得往前踉跄两步,脑袋嗡嗡作响,眼前漆黑一片,天旋地转,差点直接栽倒在地。后脑勺传来钝重的剧痛,疼得她眼泪瞬间崩了出来,在眼眶里打转。
“买来的丫头片子,还敢跟我顶嘴!”王李氏越说越气,伸手死死拧住她的耳朵,指尖用力碾压,“我花钱养你,给你落脚的地方,你就得拼命干活!刚第一天就敢挑嘴要吃喝、敢辩解顶嘴,真是欠收拾!”
稚嫩的耳朵被狠狠拧扯,尖锐的刺痛穿透四肢百骸,比掌心的伤口、脚底的水泡疼上百倍。
吴玉梅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往下掉,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一点声音,只是浑身剧烈颤抖,卑微地承受着无端的打骂折辱。
一旁的老王,自始至终沉默吃饭,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看着年幼的孩子被妻子肆意打骂折辱,面无表情,眼神麻木冰冷,无动于衷。在他眼里,这个买来的丫头,本就是低人一等的劳力,打骂管教,天经地义,无需心软,无需怜悯。
“记住你的身份!”王李氏松开她的耳朵,狠狠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得踉跄倒地,“你不是什么娇贵小姐!你是我们家买来的!是抵债干活的!家里的粮食、水,都是我们的,轮不到你张嘴讨要!活没干到我满意,就不准吃一口饭、喝一口水!”
“今天一整天,不准碰一点吃喝!好好饿着,长长记性!”
冰冷的话语,像最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吴玉梅幼小的心脏里。
她趴在冰冷的泥地上,浑身酸痛,耳朵火辣辣的疼,后脑勺钝痛不止,空腹的绞痛阵阵翻涌,眼泪无声打湿了眼前的泥土。
她终于彻底明白。
这里没有规矩,没有情理,没有温柔。
只有无休止的干活、无休止的苛责、无休止的折辱。
哪怕她拼尽五岁孩童所有的力气,乖乖听话、乖乖劳作,把所有活计做到极致,换来的依旧是打骂,是饥饿,是不公,是无边的冷漠。
王家夫妻吃完午饭,收拾好碗筷,便躺在屋里午休。
毒辣的日头高悬头顶,深山的正午闷热又憋闷,院子里死寂一片。
没人管倒地的她,没人问她疼不疼、饿不饿、累不累,没人看她一眼。
吴玉梅慢慢撑着地面,艰难地爬起来。
耳朵通红肿胀,一碰就疼得钻心,后脑勺依旧昏沉钝痛,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寸肌肤都充斥着疲惫与疼痛。嘴唇干裂起皮,喉咙干得像是冒火,肚子饿得空空荡荡,绞痛不止。
她不敢再靠近正屋,只能孤零零缩在院墙最阴凉的角落,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冰冷的土墙。
墙角长满粗糙的野草,硬叶扎着她的后背,泥土沾满身,她却浑然不觉。
她只是呆呆地望着远山重叠的轮廓,望着天空漂浮的云朵,望着远方模糊的天际线。
她在心里拼命回忆,自己的家在哪个方向。
是南边吗?
爸爸妈妈是不是正在疯狂地找她?是不是跑遍了小镇的每一条街巷,问遍了每一个邻里,哭着喊着她的名字,期盼着她能回家?
一想到爸爸妈妈焦急无助的模样,一想到自己从此隔绝千里、再无归期,她的心就像被生生撕碎一般,疼得无法呼吸。
泪水无声无息,一直流,一直落,流不尽心底的委屈与思念。
她才五岁。
她什么错都没有。
她只是乖乖在家门口玩耍,只是轻信了陌生人的温柔,只是想要一枚漂亮的小花发卡。
可凭什么,她要承受这所有的苦难、饥饿、疼痛与折辱?
凭什么,别人的童年是糖果、新衣、父母疼爱、岁岁无忧,而她的童年,只剩下泥土、打骂、饥饿、劳累和望不到尽头的黑暗?
她想不通,小小的心里装满了委屈与绝望,却无人倾听,无人慰藉。
整个漫长的正午,她就那样孤零零缩在墙角,不吃不喝,不动不语,像一株被遗弃在荒山角落、无人问津的野草,在烈日与孤寂里,默默承受着命运的苛待。
日头慢慢西斜,毒辣的日光渐渐温柔,天色从炽白转为浅黄,又慢慢沉向昏灰。
整整一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五岁的孩子,身体早已扛到了极限。
头晕、恶心、乏力、绞痛,所有的不适层层叠加,几乎将她单薄的小身子彻底压垮。她的视线一次次模糊,身子软软靠着土墙,好几次险些直接晕厥过去。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山里的风又开始变凉。
王李氏睡醒午觉,从屋里走出来,看见缩在墙角一动不动的吴玉梅,没有丝毫心软,只有愈发严苛的算计。
她走到院中央,冷冷开口,再次下达繁重的活计:“天黑之前,把后院的柴全部劈好码齐,把所有衣物洗干净晾好,把今晚的菜择洗干净。天黑干不完,今晚依旧不准睡觉、不准吃饭!”
又是一轮没有尽头的劳作。
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吴玉梅苍白憔悴的小脸上,那双曾经清澈灵动、满是灵气的眼眸,此刻已经黯淡无光,蒙着一层厚厚的疲惫、绝望与麻木。
她没有力气争辩,没有力气求饶,甚至没有力气流泪。
只是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微弱,几不可闻:“……知道了。”
稚嫩的声音,再也没有半分孩童的软糯灵动,只剩下被苦难磨出来的麻木与隐忍。
她慢慢起身,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走向柴房,拿起比自己还高的柴刀。
柴刀沉重冰冷,她双手费力攥住刀柄,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用尽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一下、又一下,劈向干枯的木柴。
暮色沉沉,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山野风声呜呜作响,像是无尽的呜咽,陪着小小的女孩,在冰冷破败的农家小院里,独自熬着这无边无际的苦。
童年的糖,童年的暖,童年的灯火与温柔,早已隔着千山万水,彻底消散。
从此,岭南再无吴玉梅。
深山唯有苦命童。
她的漫漫苦难人生,才刚刚真正拉开残酷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