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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二章 立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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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一二章 立夏 (第2/2页)

    “收到了。她给你寄了吗?”

    “寄了。我收到了。写得好,比第一版还好。这孩子有耐心,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改到满意为止。不像你,画图纸画到第七遍就摔笔。”

    “她随你。你写书也这样,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写到满意为止。”

    “那是。我是她老师,她随我。”

    两个老人在电话里笑了。

    “河生,溪溪的电影后期制作开始了。她说要忙一阵,不能常打电话。”

    “让她忙。年轻人,忙点好。闲下来就生锈了。”

    “你也是。你这个人,一辈子不闲。”

    “闲不住。”

    “闲不住也得闲。你老了,不比年轻时候。”

    “嗯。”

    立夏的第五天,河生去了一趟医院。不是看病,是看老李。老李做了膝盖置换手术,正躺在床上休养。河生走进病房,老李正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大河奔流》,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陈总,您来了。”老李把书放下,笑了。他的脸色比上次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可人还是瘦,被子下面几乎看不出腿的形状。

    “来了。你怎么样?手术疼不疼?”

    “疼。可疼也得做。不做走不了路。医生说恢复得好,过几天就能下地了。”

    “那就好。老李,你好好养着,等好了,我请你喝茶。”

    “好。你说话要算话。你这个人,一辈子说话不算话。上次说请我喝茶,没请。上上次说请我喝茶,也没请。”

    河生笑了。“这次真的请。”

    “哪次你说不是真的?”

    从医院出来,河生开着车,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还是走调。可他没有换台,那首歌他听了大半辈子了,从年轻时候听到现在,一直没学会,一直没换。

    立夏的第六天,大哥从河南打来电话。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枣树开花了,满树都是黄色的小花,蜜蜂围着嗡嗡嗡地转。

    “河生,你啥时候回来?枣花开了,过几个月就结枣了。”

    “快了。等溪溪的电影忙完了,我就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石榴树开了一树的花,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焰。一只蜜蜂在花间嗡嗡嗡地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透明的光。河生看着那只蜜蜂,想起了德顺爷。德顺爷也养过蜂,几箱蜜蜂放在黄河边。他穿一件旧棉袄,戴一顶草帽,从蜂箱里取蜜。他取蜜的时候不戴面罩,蜜蜂在他脸上爬,他不怕。

    “德顺爷,蜜蜂不蜇你?”

    “不蜇。你不怕它,它就不蜇你。你怕它,它就蜇你。”

    河生不信。德顺爷笑了。“你试试。”他不敢试。德顺爷也不勉强他。他把蜂蜜装进瓶子里,递给河生。“拿回去,给你妈。”

    河生捧着蜂蜜瓶子跑回家。母亲接过蜂蜜,笑了。“德顺爷给的?”“嗯。”“替妈谢谢他。”

    立夏的第七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打开,里面是一瓶蜂蜜。枣花蜜,金黄金黄的,浓稠得能拉出丝来。大哥在信里说,今年的枣花蜜,自己养的蜂采的,甜。你尝尝。你胃不好,蜂蜜养胃。每天早上喝一杯,别偷懒。

    河生拧开瓶盖,用勺子舀了一点,放进嘴里。很甜,很香,带着枣花的清香。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会做蜂蜜水。家里穷,买不起蜂蜜,母亲就用红糖水骗他。他知道那是红糖水,不是蜂蜜,可他喝得开心。母亲骗他,他装傻。两个人都高兴。母亲要是还在,看到大哥寄来的蜂蜜,一定很高兴。她没喝过真正的枣花蜜,她喝了一辈子红糖水。可她从来不觉得苦。她说红糖水甜,甜就行,管它是什么做的。

    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哥,蜂蜜收到了。很甜。”

    “甜就好。你每天早上喝一杯,别偷懒。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吃药靠催,吃饭靠喊,睡觉靠骂。你嫂子走了以后,没人骂你了,你更不拿自己当回事了。”

    “嫂子骂我?”

    “骂。她骂你,说你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不好好照顾自己。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心疼自己。”

    河生的眼泪掉了下来。嫂子走了好几年了,可他还能听到她的骂声。她骂人的时候嗓门不大,可句句戳心窝子。她骂他,他笑着听。她不骂了,他反而不习惯了。

    立夏的第八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立夏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石台上落了一层灰,还多了几片梧桐叶,干枯的,卷曲的,边角已经发黑了。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碑面上的灰尘被一点点抹去,黑色的石头慢慢露出本来的光泽,能照出他花白的头发。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菊花的花瓣在立夏的风中轻轻颤动,像在点头。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立夏了,天气热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溪溪的电影后期制作开始了,方叔叔说剪得好。您要是在,一定高兴。您教她写字,教她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溪溪的字写得好,人也做得好。随您。”

    他蹲了很久,腿有些麻,干脆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石阶被夏天的太阳晒得温温的,不像冬天那样冰凉了。他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水不烫了,温吞吞的,刚好入口。他想起周老师生前也爱喝茶,龙井。每年春天,他都会给周老师买两斤,用铁罐装好,亲自送过去。周老师接过茶叶,闻一闻,说好茶。

    “周老师,您走了以后,我每年春天还买龙井。没人喝了,我自己喝。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您的话,我记了一辈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阳光从松柏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光影。远处有鸟在叫,声音脆生生的,像是麻雀,又像是白头翁。他分不清,他也不在意。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河生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菊花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摆动,阳光照在上面,黄得发亮。

    立夏的第九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一本新书。封面是浅绿色的,上面印着几个字——“立夏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河生,这是我去年夏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立夏。“立夏,夏天的第一个节气。蝼蝈鸣,蚯蚓出,王瓜生。蝼蝈是什么?我查了,是蛙。立夏一到,蛙就开始叫了。我小时候住在乡下,晚上听着蛙声睡觉。那时候不觉得好听,只觉得吵。现在想听,听不到了。城市的夜晚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睡不着。”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他想起了黄河边的蛙声。夏天的晚上,黄河滩上的蛙声一片,呱呱呱的,聒噪得很。德顺爷说,蛙叫得欢,说明今年收成好。他不信,可德顺爷信。德顺爷信的事,他后来慢慢也信了。

    立夏的第十天,陈溪的电影后期制作进入了关键阶段。她在电话里说,剪辑师剪得很好,把黄河拍得很美,把她奶奶拍得很活。音乐也在配了,找了一位很有名的作曲家,写的曲子很动人。配音也在做了,请了一位老艺术家给德顺爷配音,声音浑厚。

    “爸,您什么时候来北京看看?看看剪辑,听听配音。”

    “不去了。你看着办。你方叔叔看了就行。他说行,就行。”

    “方叔叔看了。他说好。他说德顺爷的配音配得好,把他演活了。他说他听着配音,想起了德顺爷。想起了德顺爷的船,想起了德顺爷的铜铃,想起了德顺爷站在黄河边看水的样子。”

    “你方叔叔记性好,他什么都记得。”

    “方叔叔说,您记性也好。您什么都记得。您只是不说。”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你方叔叔说得对。我不说,可我记得。”

    立夏的第十一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立夏”。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立夏清和”。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周老师的字比他写得更好。可他不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他把毛笔放回笔架上,笔尖已经洗净了,墨也吸干了,等着下一个字。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叶子在暮色中闪着光。墙角那棵石榴树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点头。立夏了,夏天来了。春天走了,可春天留下的那些东西还在。树的叶子还在,花的花朵还在,人的念想还在。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立夏的暮色中响起来。德顺爷的声音仿佛又回来了——“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

    他去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他从来没有忘记回来。铜铃一响,他就知道家在哪儿。根在哪儿。在黄河边,在枣树下,在母亲长眠的山坡上,在周老师教他写字的那些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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