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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鬼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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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鬼饮食 (第2/2页)

    “锅盔——夹卤翅膀——”

    声音不响。

    这时候不用喊太大。

    太大扰人,反而不似做吃食的。

    挑担的人转出来。

    一头竹兜兜,一头小炭炉。

    炭炉火不大,红点藏在灰里。

    竹兜盖一掀,热气带着卤香扑出来。

    挑担的是个瘦子,三十来岁,肩膀被担子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看样子刚从别处饭口转过来。

    他看见老周头,嘴先笑。

    “周爷,这阵仗就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老人家只认茶香,不认肉香。”

    “带掌柜的认认路。”

    “认路找我就对了。”瘦子把担子放下,竹扁担落地一响,“成都的路,有些写在街牌上,有些写在鼻子上。人会走丢,香味不会。”

    吴岭听见这句,心里一动。

    瘦子拿起锅盔。

    锅盔不大,圆圆一个,烤得两面起黄斑,边上有几粒芝麻,贴得牢。

    瘦子用小刀沿边切开,没切断,留一边连着,给香味留了个兜。

    另一只手从卤钵里夹鸡翅。

    鸡翅不是整只塞进去。

    他先顺着骨头一拨,把肉松开,再把翅尖折进去,最后舀半勺卤油,从锅盔口子里擦过去。

    油没有滴出来。

    锅盔边只亮了一线。

    瘦子把刀背在锅盔皮上一压。

    咔。

    香气从那道口子里冒出来,贴住手,再往鼻子上撞。

    吴岭看得认真。

    瘦子乐了。

    “掌柜的是看吃,还是看手艺?”

    吴岭说:“都看。”

    “那你看仔细。卤油多了,客人手脏。少了,咬起干。锅盔口子切断了,漏。不切开,夹不进味。做吃食跟做人一样,太满要漏,太空没味。”

    他把第一个递给老周头。

    老周头没接。

    “先给掌柜的。”

    瘦子这才认真看吴岭。

    “我听赵记后门的人说了。刘宅今日找你们?”

    吴岭问:“你认得赵老板?”

    “认得。他铺子后头那条沟,夜里最爱堵。堵了就找我借火钳。借的时候喊兄弟,还的时候喊小贩。”

    瘦子把锅盔递给吴岭。

    “他不是坏人,就是眼睛有时候盯药屉,盯得忘了人。”

    吴岭接过来。

    油纸发烫。

    他咬了一口。

    先碎的是锅盔皮。

    麦香被齿尖一压,咔地裂开。

    外壳脆,里头却软,卤汁被热面一裹,没往外淌,全闷在那一口里。

    鸡翅肉贴着骨头散开,咸香先到,花椒味慢半拍冒出来,舌尖先麻,喉咙后头才暖。

    吴岭咽下去,手指下意识捏紧油纸。

    烫。

    但舍不得松。

    瘦子盯着他。

    “咋样?只说好吃不算本事,说不出哪里好吃,我就当你白吃。”

    吴岭说:“香味太冲了。”

    瘦子一愣。

    “我问好不好吃,你给我挑毛病?”

    老周头倒笑了。

    “掌柜的嘴叼了。”

    吴岭赶紧补一句。

    “不是不好吃。是如果配茶,卤味要收一点。太冲,会压住茶香。”

    瘦子摸了摸下巴。

    “你们吴记要卖这个?”

    吴岭没有答。

    现代那边的蓝围挡在脑子里立起来。

    木匾被切掉半边,导路牌被风吹歪,年轻女孩站在巷口,导航箭头停在原地,人转身走了。

    那如果巷口先闻到香呢?

    不是大油大辣的香。

    是锅盔烘过的麦香,带一点卤味,刚好够让人多走几步。

    他又想起奎三爷的话。

    人找不到门,就让鼻子先找到。

    吴岭低头看手里的锅盔。

    “我们那边,门口路断了。”

    瘦子听不懂,老周头却明白。

    “你要把人闻进来?”

    “试试。”

    “咋试?”

    吴岭把剩下半口吃完。

    “不能照搬。要小份,不能脏手,卤味轻一点,锅盔切小,配三花。巷口闻到香,进来坐下还能喝茶。”

    瘦子眼睛亮了。

    “那你这就不是鬼饮食了。”

    “那是啥?”

    “是把鬼饮食请进茶馆,叫它守门。”

    他自己说完,先乐了。

    “好嘛,我卖了半辈子夜食,头一回给人当门房。”

    吴岭看着油纸里剩下的半个锅盔。

    “只有这个,还不够。”

    瘦子挑眉。

    “掌柜的胃口不小。”

    “不是吃不够。”吴岭说,“巷口那么长,光靠一股卤香,未必把人牵得进来。”

    “那就换香。”

    “怎么换?”

    瘦子把竹兜盖上,笑了笑。

    “锅盔有锅盔的路,抄手有抄手的路,蹄花有蹄花的路,醪糟蛋也有醪糟蛋的路。”

    老周头知道他在想什么。

    “莫看我。”

    吴岭抬头。

    老周头咬着锅盔,慢悠悠道:“我只会喝茶。你要问吃的,问这城晚上还醒着的人。”

    瘦子把竹兜盖上。

    “鬼饮食这东西,天越晚越多。你现在看到的是第一担。”

    “那后头还有什么?”

    “等抄手声过来,你跟着走一段就晓得。你是吴记新掌柜,这次我就不收钱了。”

    瘦子再从竹兜里拿出一个没夹馅的锅盔,递给吴岭。

    “拿去看。明日你若要学,我半夜从赵记后沟那边过。刘宅有人守街,我晓得哪条巷子绕。”

    回到吴记时,天已经黑稳了,茶馆里的灯还亮着。

    小翠没有睡。

    她坐在柜台后,手里捧着那盆太阳花。

    最后一朵花已经合了一半,花瓣在夜里收起,把白天的亮藏进了自己身上。

    刘师傅靠在竹椅上假寐,铜钎子还别在耳后。

    听见脚步,他眼皮没睁。

    “回来了?”

    吴岭把锅盔放到柜台上。

    “回来了。”

    小翠站起来。

    “奎三爷咋说?”

    吴岭说:“明天花照卖。”

    小翠抱着瓦盆的手松了一点。

    “他们还来呢?”

    “来。”吴岭说,“但要收伞,要排队,像个人样买。”

    小翠低头看花。

    “那我明天摆出来。掌柜的,你今晚还回去吗?”

    吴岭看着那道没亮的门缝。

    “好像回不去。”

    小翠没有多问。

    她把瓦盆放到柜台角落,转身去后头抱出一床薄被,又搬来两张竹椅,拼在说书台旁边。

    “茶馆晚上凉。你睡这儿,莫睡地上。”

    吴岭接过被子。

    “老周头呢?”

    “周爷在巷口就回去了。”小翠把椅子扶正,“他说明早来啖早茶,顺便看你还在不在。”

    外头巷子里,远远飘来一声叫卖。

    “抄手——热抄手——”

    小翠把薄被搭到他膝上。

    “掌柜的,早点睡嘛。”

    吴岭没应。

    卤香淡下去,新的热汤味从巷子深处浮过来。

    “抄手——热抄手——”

    第二声比第一声近。

    小翠看向门口。

    “你还要出去啊?”

    吴岭把薄被往椅背上一搭,站起来。

    “小翠,帮我看着锅盔。”

    小翠愣住。

    门外,第三声叫卖拐过巷口。

    “热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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