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边水往事9 (第2/2页)
“认得啦，这话次次都说，我都背得了。”林微接过枪，随口嘟囔了一句。
但拓闻言笑了笑：“好，我不说了。”
到达糖水摊后，但拓坐在车上扬声喊道:“老板娘，跟之前一样，帮我看着我家微微一下，我去办点事。”
糖水摊的老板娘玛婉，迎了出来，打开副驾上的门，边把林微抱下去边说道:“好嘞，你去忙就是了，微微我看着。”
玛婉抱着林微站在路边，目送车子驶远，这才转身走回摊位。她低头打趣道：“大小姐，今天想喝点什么糖水？”
林微说道：“老板娘，都说啦，直接叫我微微就好，喊大小姐，我会害羞的。”
“可你就是达班的大小姐呀。”玛婉故意逗她。
林微故作无奈地叹口气：“好吧好吧，那本大小姐允许你喊了。”
玛婉忍不住笑出声，将她轻轻安置在座位上，转身麻利地盛好一碗糖水递了过来。
玛婉年约三十岁，在边境边上经营着一间糖水摊。听但拓说，玛婉结过婚，也做过小姐，靠着辛苦攒下的积蓄，才盘下这摊子度日。还听说，她想嫁给一位中国人，所以无论多少人来求娶都被拒绝了。
林微主动开口说道：“老板娘，我以后怕是要很少来这儿了，我要去上学啦。”
玛婉闻言眼睛一亮，连忙问道：“是猜叔打算送你去读书了？”
“是啊，他笑我是个小文盲，他说的好多话我都听不懂，就喊我去读书。”林微如实说道。
玛婉听着忍不住笑起来，笑着笑着眼底却慢慢泛起水光。她抬手温柔地抚摸着林微的头顶，轻声感慨：“三边坡的女孩子，想读书很难的。猜叔是个实打实的好人，你能遇上他，真的很有福气。”
玛婉像是彻底打开了话匣子，说道:
“微微，我在你这么小的时候，也特别想读书。”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我在家又哭又闹还打滚，一遍又一遍吵着要去上学。”
“可家里的大人从来不理我。被我吵得烦了，就拿着棍子追着打我，逼着我闭嘴。”
“好像我从生下来开始，就只是家里的劳动力。记事起，手里面总有干不完的活计，一件接着一件，一年又一年的熬着。”
“我还记得有一回，我上山去背柴火，一时贪心捡了满满一大捆，心里还美滋滋的，想着回去肯定能得到几句夸。
“可我年纪小，那么多柴火根本背不动，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挪。”
“那天，天气不好，还下了雪果子(冰雹)，砸在身上的那种刺痛感，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好不容易拖着柴火回到家里，满心盼着能换来一句夸，可等来的却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
“他们骂我贪玩偷懒，耽误了回家做饭。平时我爹都是拿棍子打我，你猜那天他用了什么？是还燃着火苗的柴火。”
“痛感钻皮入肉，烫，疼，我这辈子都忘不掉。导致后来他们拿烟头烫我时，我心里只觉得，都算不了什么。”
“那次伤口发炎导致高烧，差点就没了，但我命硬，还是活了下来。”
“好不容易长大了，转手就被爹妈高价卖了嫁人，说是成家，其实就是换一户人家继续干活计。”
“日复一日做不完的活计，还要被逼着生娃娃。因为干重活，我的娃娃一个接一个没保住，最后还被骂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没过多久，那家人又把我转手卖掉……”
“好在运气不算太差。遇上了一个不算太坏的中国人，他告诉我，人活着，要为自己活。我就靠着这句话拼命攒钱，一点点熬，硬生生熬出了头，才有了现在这间小小的糖水摊。”
她说完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自嘲地笑了笑:“唉，我跟你一个小娃娃说这些做什么。”
玛婉抬手再次轻轻摸了摸林微的头顶，语气里带着满心羡慕:“微微，在三边坡这个地方，能有读书的机会，你一定要好好珍惜。”
“都说读书能改命，我认不得这话到底真不真。可我觉得，既然有人这么说，那一定是有它的道理在的。”
林微扬起一张大大的笑脸，认真点头：“嗯！我一定会好好读书的！”
她想了想，又好奇开口问道：“老板娘，那你想嫁中国人，是因为遇到的那个人吗？”
玛婉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那都是场面说辞罢了。我早就不想嫁人了。”
“嫁到别人家，无非就是换个地方当牛做马，累死累活。倒不如现在这样，我一个人守着这间糖水铺，自由自在。”
她顿了顿，轻声补充：“再说，当年那个人只是不算坏，但也算不上什么好人。按行话说，他不过是爱救风尘而已。”
玛婉又遥遥望向边境对面的方向，轻声缓缓道来:“微微，我不想嫁中国人，我是想成为中国人。”
“我听来往的人说了好多，说那边的孩子不管男孩女孩，都能上学读书，长大了能自己找工作，还能自由喜欢自己想喜欢的人……”
“那样的日子，我听一次，就心动一次，我真的很向往那样的生活。”
林微说道：“老板娘，那你办个证过去玩一趟，也可以呀。”
玛婉闻言轻轻笑了一声，温柔地说道:“哎呀，微微你还太小，很多事都不懂。”
“我能在这扎根过日子，就不是一个善茬。我心里是向往那边的生活，可我过不去。就算去了，也活不下去。”
“因为我生来就是三边坡的人啊。”
“那边容不下三边坡的玛婉。”
林微满脸不解地喝着糖水，假装听不懂。可她知道，玛婉能独自在鱼龙混杂的边境站稳脚跟，绝非表面看上去这般和善。
一路摸爬滚打走到今天，对方手上必然沾过人命，也有着不知的狠厉。正是这些在三边坡求生留下的过往，成了跨不过去的隔阂，让她向往的生活，成了无法踏足彼岸。
“老板娘，来碗糖水。”
闻言，玛婉笑意依旧挂在脸上，可眼底的温度瞬间散尽，看似平和的目光里，藏着不容冒犯的冷硬，回道:“好的，马上~”
在三边坡要么变成执刃人，要么成为鱼肉被人宰割，很显然小小的糖水摊老板娘玛婉是一个执刃人。
来的几个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林微身上。见她的模样讨喜，其中一个似见不得这种美好，满怀恶意的就想上前扒拉她，其他人则一脸看热闹的样子。
就在手快要碰到林微的瞬间，玛婉面上笑意不改，出声道：“大小姐，要不要换种糖水尝尝？”
林微脸上挂着甜甜的笑意，回道：“不用啦，我哥很快就回来。”
闻言，方才手蠢蠢欲动的那人飞快收回了手。能让边境糖水摊的玛婉唤一声大小姐，这身份可不一般。他们心里门清，在这片地界，能得她这般称呼的寥寥无几。
几人立马收敛了心思，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有的看向天，有的低头摆弄随身物件，再也没人敢往林微的方向多看一眼。
单单这件事，就足以说明这里秩序混乱。在三边坡，枪是出门必备的东西，就连年仅五岁的林微，也得随身带着手枪自保。
因为那几人并非单纯坏，是环境催生的麻木与恶。想欺负林微，和平日里打骂流浪猫狗本质一样，就是拿捏软柿子。是这片无序之地里，底层人排解绝望病态方式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