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鼯奴传技 (第2/2页)
不再夜里活动了。它白天也蹲在枝头,怀里的光珠一颗一颗排在面前,像数宝贝一样。玉鲸每天经过樟树下,见它这样,心里渐渐觉得不安。
这天清晨,飞鼠从樟上飞下来,落在玉鲸肩上,用爪子摸摸她的脸,吱吱地叫。玉鲸侧耳倾听,竟听懂了它的意思——它在说:“我要走了。”
“去哪里?”玉鲸问。
飞鼠用爪子指着东方,又指指自己的心口。玉鲸明白了——它要回东方,回它出生的地方,死在那里。松鼠有归葬的习惯,飞鼠也是一样。它活了数百年,比寻常飞鼠长了好几倍,全靠槐树精的灵气滋养。如今槐树精老了,蘑菇精归隐了,双鲤化龙了,它也要走了。
玉抚着它的背,不说话。
飞鼠从樟上召来几十只飞鼠,大大小小,灰灰黄黄,蹲在樟树枝头,黑溜溜的眼睛齐刷刷望着它。飞鼠蹲在最高的枝上,怀里抱着最后一颗光珠,珠光荧荧,像星星像月亮。它吱吱地叫,声调忽高忽低,好像在讲述,好像在传法。
众飞鼠屏息听着,没有一只吱声。
槐树精拄着杖站在樟下,叹道:“飞鼠在传技。它把收藏光珠的方法、预知吉凶的本事、飞滑翔的能力,一并传给后代。这几百年来,它收了无数光珠,藏了无数宝贝,却从没教过任何一只飞鼠。不是不肯,是时候未到。如今时候到了。”
玉鲸问:“它为何选今日?”
槐树精说:“因为它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老身观它的气,七天之内,必归。”
玉鲸沉默。
飞鼠传技,从清晨一直到黄昏。众飞鼠一一上前,用爪子碰它怀里的光珠,光珠微微一闪,便有技艺传入。有的飞鼠悟性高,碰一次就懂了;有的悟性低,碰了三四次还是茫然。飞鼠不厌其烦,反复用爪子比划,用叫声示意。它的声音渐渐沙哑,动作渐渐迟缓,却始终没有停。
日落时,最后一只飞鼠学会了滑翔。它从樟上跃下,展开膜滑行,稳稳落在院墙上,回头吱吱地叫,好像在道谢。飞鼠点头,收起怀里最后一颗光珠——那是它自己留的,谁也没有传。
周安领着阿痴在樟下看了一整天。阿痴不会说话,却一直仰头望着飞鼠,眼里竟有泪光。周安问他:“你看懂了?”阿痴点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一只飞鼠,怀里抱着一颗星星。
周安怔住,继而叹道:“你比我看得懂。”
第六天,飞鼠从樟上飞下来,落在玉鲸掌心。它已经很轻了,轻得像一片枯叶。它用爪子摸摸玉鲸的手指,吱吱叫了两声,然后闭上眼,不再动了。
玉鲸捧着它,感觉到它的体温一点一点散去,像沙漏里的红沙,无声地流走。
“槐君,它去了。”玉鲸低声说。
槐树精点头,用杖击地三下,为飞鼠送行。白鹿呦呦地叫,角光暗淡。瓷渡用冰焰剑在古樟下挖了一个穴,玉鲸将飞鼠放入穴中,盖上樟叶,掩上黄土。穴口立了一块石片,上面刻着“鼯奴之墓”四个字,是周子衡用刀代笔刻的。
众飞鼠蹲在枝头,望着墓穴,久久不去。
这天晚上,玉鲸独坐樟下,望着月亮出神。瓷渡走到她身边,坐下相伴。
“它活了数百年,藏了无数光珠,最后却什么也没带走。”玉鲸说。
瓷渡说:“它带走了它的念。那些光珠,每一颗都是一个故事。它藏的不是珠子,是记忆。”
玉鲸点头,不再说话。
远处,孟婉贞在茶寮中煮了一壶茶,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放在对面空位。她翻开《无字经》,心中念着飞鼠。经书上,浮现出一只飞鼠,蹲在古樟枝头,怀里抱着一颗光珠,珠光荧荧,像星星像月亮。
“林姐姐,飞鼠走了。”孟婉贞对着空位说,“以后夜里,再也没有光珠照亮村路了。”
空位上没有人。但茶碗中的水面,又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映出一颗星星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