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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往事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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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往事如烟 (第2/2页)

上最后一点银子,她蹲在路边哭,哭完了擦擦脸,站起来继续走。

    她说有一年夏天,她走到一条河边。河水很宽,宽得看不见对岸。她站在河边,看着河水流,流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跑到西边。她忽然想跳下去——跳下去就不用走了,不用饿了,不用冷了。她站在河边站了很久,站到腿都软了。然后她看见一个人从对岸划船过来。是一个老渔夫,划着一条破旧的小船,船头上挂着几条鱼。老渔夫看见她站在河边,问:「姑娘,想过河吗?」她点了点头。老渔夫把船划过来,让她上去,把她渡到对岸。上岸的时候,老渔夫从船头拿了一条鱼,塞给她,说:「拿着。晚上烤了吃。」她接过那条鱼,站在岸边,看着老渔夫划船回去。船划得很慢,划到河心的时候,老渔夫回头看了她一眼,喊了一句:「活着!」

    那条鱼,她晚上烤了吃了。吃着的时候,她想起老渔夫喊的那两个字。

    她说有一次冬天,她走到一座破庙里。庙已经塌了一半,屋顶漏着风,但她实在太累了,就蜷在佛像底下睡着了。半夜里冻醒了,她睁开眼,看见佛像的脸在月光里看着她。佛像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泥胎,泥胎上有一道一道的裂纹,像是被火烧过。她看着那尊佛像,忽然想起她娘。她娘信佛,每年初一十五都要去庙里上香。她跪在佛像前,磕了三个头,说:“菩萨,你保佑我活下去。我不求别的,就活下去。“

    磕完头,她就靠着佛像坐下来,坐到天亮。天亮之后,她继续走。

    “那是我第一次求菩萨。“她说,“后来我就不求了。求也没用。“

    肖琪听着,没有打断。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看着她提起过去的时候,眼神飘向溪水,像是在水里找什么东西。看着她笑的时候,笑得很轻,轻得像是风就能吹散。

    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她说那些很惨的事——被人骗、被人卖、病倒在路边——她的声音都是平的。平得像溪水,没有波澜,没有起伏。但她说起老婆婆、货郎、老渔夫的时候,声音会变一点点。

    变软一点。

    像是在说很远的事,又像是刚刚才发生。

    他没问那些坏人是谁,也没问那晚来杀她全家的人是谁。他只是听着,听着她把十年说出来,说完,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她继续说。

    说有一次她病了,烧得厉害,躺在路边等死。是一个路过的货郎救了她,给她喂水喂药,照顾了三天三夜。货郎走的时候,给她留了两个馒头和几枚铜钱。

    “那两个馒头,我吃了三天。“她说,“掰一点,含在嘴里,含到化了再咽。馒头碎末掉在地上,我捡起来,吹吹灰,放回嘴里。“

    “那几枚铜钱,我一直留着。“

    她从领口摸出一样东西。

    一枚铜钱。磨得很薄了,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用一根红绳穿着。

    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领口。

    肖琪看着她放回铜钱的动作,没有说话。

    “恨吗?“

    他问。

    她愣了一下。

    “恨?“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很硬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溪水。

    溪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沙。沙是白的,白得像是雪。

    “恨过。“她说,“恨过很多年。“

    “后来呢?“

    “后来?“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后来觉得,恨也是累的。“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山很青,青得像是水墨画,一道一道的,深深浅浅。

    “恨一个人,要记着他。记着他,就忘不掉。忘不掉,就放不下。放不下,就走不动。“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像是在数什么。

    “走不动,就只能站在原地。站在原地,就只能等死。“

    她停了一下。

    “我不想等死。“

    这五个字说完,溪水好像流得更慢了。

    慢得几乎不流了。

    肖琪转过头,看着她。

    她坐在石头上,抱着膝盖,看着远方的山。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成了金色。她的侧脸很安静,安静得像是那些事情不是发生在她身上,而是发生在别人身上,她只是转述一下。

    他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已经走出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溪水。

    但每一个字都很稳。

    稳得像石头。

    她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看着她,很深,深得像她梦里那口井。但井底有光——不是刺眼的光,是很淡的光,像是井口漏下来的天光。

    “你从那个院子里走出来,走到这里。“他说,“十年。你现在坐在我旁边,不是站在原地。“

    她怔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就只是看着她,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酸得像是被风吹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还是没有茧,指节还是很细,但她忽然发现,这双手已经不是十二岁那年的那双手了。

    这双手洗过衣服,劈过柴,摸过冰冷的溪水,抓过粗糙的树皮。这双手已经长大了。

    “你已经走出来了。“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干粮。

    不知道放了多久,边缘都有点硬了,表面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用拇指摁了摁,干粮发出一声闷响,硬邦邦的,但还能吃。

    他把干粮递给她。

    “吃吗?“

    她看着他手里的干粮,盯了很久。

    那块干粮不大,灰扑扑的,看着就不好吃。

    但她伸手接了。

    接过去之后,她低头咬了一口。

    咬下去的时候,牙齿碰到了硬壳,发出“咔“的一声。她嚼了几下,干粮在嘴里散开了,有一种粗糙的、粮食的味道。不难吃,但也不好吃。就是干,干得嗓子发紧。

    她咬了一口,停住了。

    又咬了一口。

    又停住了。

    她一口一口地咬着,咬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吃什么很珍贵的东西,舍不得大口,怕一口吃完了就没有了。

    咬着咬着,她忽然停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干粮。

    干粮被她咬得坑坑洼洼的,像是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

    她看着那块干粮,看了很久。

    她在想他说的话。

    “你已经走出来了。“

    这几个字,不知道为什么,让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娘给她做的桂花糕,想起她爹在树下唱歌,想起老婆婆说的“你长得像我家走丢的丫头“,想起货郎给她的那两个馒头,想起那枚攥了十年的铜钱。

    然后她想起溪水。

    溪水在流。

    流过石头,流过水草,流进远处的树林里。

    十年,就像这溪水。

    流走了,就不回头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在看溪水,侧脸在夕阳里很平静。

    她忽然觉得,这十年好像没那么重了。

    不是没了,还在。

    但轻了一点。

    轻得她能说出口了。

    然后她听见自己说了一个字。

    “谢。“

    她顿了一下。

    “谢谢。“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但这两个字很重。

    重得像她攥了十年的那枚铜钱。

    肖琪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得只有一瞬。

    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笑,不是安慰,就是一种很淡的、很稳的东西。

    然后他转回去,继续看溪水。

    溪水还在流,流得很慢。流过石头,流过水草,流进远处的树林里。

    她坐在他旁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块干粮。

    她吃得很慢。

    像是在吃十年。

    又像是在把十年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咽下去,就不提了。

    溪水替她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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