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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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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 诗会 (第2/2页)

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了。

    他想起了庄子外那一张张饥饿的面孔,想起了城墙根下那几具小小的尸体,想起了被剥光的树皮,想起了那个咀嚼着带着泥土树皮的疯妇人。

    这就是你们眼中的盛世。

    这就是你们粉饰出来的太平。

    “好。”

    顾怀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却让站在他对面的王腾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既然县尊有命,诸位又有雅兴,那顾某...便献丑了。”

    顾怀大步走到桌案前。

    此时,正好有几个士子刚刚写完诗作,墨迹未干,正得意洋洋地互相传阅,见顾怀过来,他们不屑地让开位置,眼神里满是等着看好戏的讥讽。

    “‘盛世欢歌彻九天,赖有明公护桑田?’”顾怀读了一遍,将宣纸扔到了一边,“什么狗屁东西。”

    “你...!”一个士子怒极开口,却被其他人拦了回去。

    “和他计较什么!看他做诗,怎么引人取笑便是!”

    周围的人纷纷围过来,顾怀没有去拿那支精美的紫毫笔,而是随手抓起一支最粗的、平日里用来写榜文的大笔。

    饱蘸浓墨。

    铺开那张雪白得刺眼的宣纸。

    陈婉站在人群外,踮起脚尖,看着那个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竟隐隐有些期待。

    顾怀提笔,手腕悬空。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落笔如刀,笔走龙蛇。

    但他写的不是诗。

    甚至连字体,都不是士大夫们推崇的行书草书,而是...最工整、最刻板、最充满了铜臭味的—

    账房体!

    也就是记账用的字!

    第一行字落下:

    “今日江陵西市价。”

    众人一愣,这是什么开头?这不是诗啊!

    顾怀根本不理会周围的诧异,笔锋未停,墨汁淋漓:

    “上等女儿红,一坛,纹银五两。”

    “红袖招头牌,一笑,纹银十两。”

    “陈记粮行米,一斗,纹银三两。”

    写到这里,周围的窃窃私语声已经有些大了。

    “这...这是什么东西?这是诗吗?”

    “俗不可耐!简直是有辱斯文!”

    “他是来报账的吗?哈哈哈哈!”

    王腾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顾怀说道:“顾怀,你是不是穷疯了?满脑子都是钱?这等市井俗物,也好意思写在宣纸上?”

    陈识的脸色也沉了下来,难道这顾怀...真的是个没甚才学的读书人?只会舞刀弄棒,写出来的诗词却狗屁不通?

    在这种场合丢人,简直是在故意给他难堪。

    然而,顾怀没有停。

    他的手很稳,眼神很冷。

    最后一行字,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重重地砸在纸上,力透纸背!

    “城外两脚羊,码头插标民,一大一小...”

    顾怀顿了顿,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浓墨“啪”地滴在洁白的纸上,晕染开来,像是一滴黑色的血。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笑声戛然而止。

    他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行字,看着那个刺眼的词--两脚羊。

    他们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是乱世里最残忍、最令人发指的称呼。

    那是人吃人的代名词。

    顾怀的手腕猛地一沉,写下了最后的几个字:

    “作价...两个馒头。”

    最后一笔落下。

    顾怀没有收笔,而是手一松。

    “啪嗒。”

    毛笔掉落在宣纸上,滚了两圈,染黑了那触目惊心的“馒头”二字。

    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姬们看着这边,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那些原本准备嘲笑、准备看戏的人,此刻俱是一愣,然后面色都阴沉起来。

    这不是诗。

    这是把这血淋淋的世道,把他们这些人的遮羞布,硬生生地撕开,扔在了地上!

    五两银子一坛酒。

    十两银子博佳人一笑。

    而两条人命...只值两个馒头。

    这就是你们的盛世。

    这就是你们的春景。

    “这...这...”

    “粗鄙!简直是粗鄙!”

    王腾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第一个跳了出来,指着顾怀叫道:“县尊大人好意邀你赴宴,你却写出这等市井账目来污人眼目,简直是有辱斯文!”

    “就是!不就是个穷鬼吗?装什么清高!”

    “我看他是根本不会写诗,故意在这哗众取宠!”

    嘲讽声如潮水般涌来,似乎只要他们声音够大,就能把那张纸上的现实给盖过去。

    顾怀站在风暴的中心,听着四周的谩骂,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他只是觉得好笑。

    他弯下腰,重新捡起了那支被他扔掉的毛笔。

    “诸位觉得这不算诗?”

    顾怀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力,让周围的嘈杂声再一次弱了下去。

    “也是,这等血淋淋的账目,确实污了各位的眼,”顾怀蘸了蘸墨,“既然诸位要诗,要雅致,那顾某便换个写法。”

    他没有换纸,就在那张充满铜臭味的“账单”旁边,在那片还未干透的墨迹旁,再次落笔。

    这一次,不再是刻板的记账体。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他想起了庄子里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想起了护庄队那些握着长矛、因为饥饿而手抖的健儿,想起了眼前这群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硕鼠。

    “官仓老鼠大如斗,见人开仓亦不走。”

    前两句一出,一股辛辣讽刺之气扑面而来。

    刚才还在叫嚣的王腾闭上了嘴,几个稍通文墨的士子脸色瞬间变了。

    这听起来像是打油诗,但哪里是写老鼠?这分明是在借诗写人!写在座的每一个人!

    顾怀没有停。

    他手中的笔越写越快,仿佛要将胸中那股积郁已久的愤懑,尽数泼洒在这纸上。

    “健儿无粮百姓饥...”

    写到此处,顾怀猛地抬头,目光越过众人,扫过那些依然在窃窃私语的豪商士人。

    他的庄民没饭吃,城外的百姓在挨饿,而你们...

    笔锋重重落下,几乎划破宣纸!

    “...谁遣朝朝入君口!”

    最后一个字写完,顾怀将笔狠狠掷在地上。

    “啪!”

    这一声脆响,炸响在所有人的耳边。

    全场鸦雀无声。

    官仓里的老鼠大得像斗一样,看见人来开仓都不跑,守卫边疆的健儿没有粮食,百姓在挨饿,是谁把这些粮食天天送进你们的嘴里?!

    诛心之言。

    可是...好诗。

    真是好诗啊,辛辣,直接,入木三分。

    顾怀冷冷地环视了一周,那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每一个人的脸,让他们下意识地避开视线,不敢与之对视。

    “这首《官仓鼠》,送给诸位。”

    “慢用。”

    随后,他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只有陈婉,站在人群后,看着那张被墨迹染黑的宣纸,又看着顾怀决绝离去的背影,美眸中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异彩。

    “谁遣朝朝入君口...”

    她低声念着那最后一句,良久,才轻叹一声。

    余音消失在这满园衣冠楚楚的静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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