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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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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一章 落幕 (第2/2页)

来,那张脸因为用力而变得狰狞可怖。

    但随即,那狰狞便化作了深深的痛心与不舍。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摸一摸儿子的脸,却在半空中无力地垂下。

    “儿啊...”

    “以后你可怎么办啊...这个世道...”

    那只手重重地砸在床沿上。

    王延龄,这个白手起家,曾经垄断了江陵九成以上丝织业的商人,就这么睁着眼睛,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爹!爹啊--!”

    王腾下意识地想要放声大哭,想要喊人。

    但他刚张开嘴,脑海中就浮现出父亲临死前那狰狞的表情和那句“不要发丧”。

    他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巨大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一直以来庇护他的父亲死了。

    王家的家业快散了。

    就像老人说的那样,会有很多人,想要把他生吞活剥。

    他必须走。

    他颤抖着站起身,看着床上父亲那尚有余温的尸体。

    这一刻,伦理,孝道,尊严...所有的东西都在生存的本能面前崩塌了。

    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哆哆嗦嗦地抱起一床厚厚的棉被。

    “爹...得罪了...爹...我是为了王家...”

    尸体还没僵硬,软绵绵的,任由他摆布。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似乎还在透过缝隙盯着他。

    王腾不敢看,他满脸惶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但他没有停手。

    这就是乱世。

    这就是报应。

    没有尊严,没有体面,只有像狗一样,为了活下去而不择手段。

    他背起那个沉重而怪异的包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属于他的奢华卧房,咬了咬牙,推开了通往后巷的暗门。

    ......

    王家后巷。

    阴冷,潮湿。

    这里与前门的喧嚣仿佛是两个世界。

    前门处,听到王延龄倒下的消息,而赶来的愤怒的债主们正在撞击大门,家丁们正在做最后的抵抗,或者趁乱抢夺财物。

    而在后巷的阴影里,两个身影正静静地站着。

    顾怀负手而立,看着那扇虚掩的后门,有些遗憾。

    看来错过了最精彩的一幕。

    晚了一点,没能赶上。

    他静静地听着前门处的喧嚣,看着这场闹剧的落幕,突然说道:

    “王家...真是大善人啊。”

    一旁的沈明远愣了一下,满脸的错愕:“啊?”

    他不懂。

    王家在江陵丝织业经营这么多年,敲骨吸髓,逼死了多少人,怎么就成了善人?

    “你想想,”顾怀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凭一己之力,把这世道高不可攀的布价打了下来,让那些一辈子穿不起新衣、甚至扯不起一块裹尸布的平民百姓,都能在这个春天,扯上几尺上好的精布做新衣服。”

    “为了这事,王家起码亏了几万两银子,还有满仓的丝绸没地卖,几十年的积蓄都搭进去了,最后却连个好名声都没落下,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顾怀笑了笑:“这才叫...舍己为人,功德无量啊。”

    沈明远怔怔地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也能叫善人?

    把人家逼进死胡同,不得不豁出一切跟顾怀赌一把,最后赌输了,覆水难收,基业尽毁。

    ...然后说人家是大善人?

    如果王家人听见顾怀现在这一番话,估计得直接气得吐血。

    杀人诛心。

    这种杀人诛心的说法,估计也只有这位公子能说得如此理所当然。

    但随即,沈明远的目光又黯淡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那空荡荡的后巷,脸上的错愕逐渐被一股浓烈的恨意和不甘所取代。

    “可是...王腾还是跑了。”

    他咬着牙,声音里透着切齿的恨:“那个畜生...他逼死了我爹娘,夺了我的家产,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本以为王家破落了,他也能体验一把我当初的感受,可还是让他跑了。”

    顾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对于沈家和王家的过往没有太多兴趣,更没有什么可笑的正义感来驱使他要替沈明远讨个公道。

    当初之所以找上沈明远,也只是因为沈明远的身份合适,过往合适,后来对上王家,自然而然也就把沈明远推了出去站在台面上。

    在顾怀看来,王腾当初在诗会上对他阴阳怪气,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去记下的事--谁会记得村口的狗每天对自己叫了几声?

    至于沈明远的仇和他就更没有关系了。

    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和王家的争端,只是生意,没有私仇。

    但转念想一想...现在王腾也是他的仇人了,所以这事儿还是得管。

    而对于仇人,顾怀的准则从来都只有一条。

    “不甘心?”顾怀问。

    “不甘心!”沈明远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一想到他从今以后还能过上安生富贵日子,我就...我就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咬死他!确实不怎么甘心!”

    “那就去追啊。”

    顾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语气理所当然到了极点:

    “这是乱世。”

    “以前他能派人在路上堵你,你就不会带人去路上堵他?”

    沈明远猛地抬起头。

    顾怀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慢条斯理地说道:

    “斩草从来都要除根,报仇这种事,尽量别隔夜。”

    “他带着那么多细软,只能坐马车,跑不快的。”

    他指了指巷子的另一头。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停着几十匹马。

    马上的骑士身着黑衣,手持长刀,杀气腾腾。

    为首的,正是杨震。

    “我会让杨震给你调集几十个弟兄,全是见过血的好手。”

    顾怀走到一匹马前,拍了拍马脖子,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这批马,还是从之前王腾派去截杀你的人那儿弄来的。”

    “你看,多讽刺啊,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吧。”

    他从马鞍上取下一把长刀,扔给沈明远。

    “当啷。”

    长刀落地,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去追。”

    顾怀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厉:

    “能不能拿回你的公道,看你自己。”

    沈明远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刀。

    那刀刃上,映着他那张因为仇恨而扭曲的脸。

    他是个读书人,是个商贾,这辈子连鸡都没杀过一只。

    但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体内的血液都在沸腾,在燃烧。

    他猛地弯腰,一把抓起长刀。

    刀柄冰凉,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沈明远红着眼睛,对着顾怀重重一拜。

    然后,他再无犹豫,翻身上马。

    “驾!”

    他一扬马鞭。

    带着几十骑如同离弦之箭,冲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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