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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悲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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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七章 悲观 (第1/2页)

    雨停了。

    这场下了整整一夜的暴雨,终于在天边泛起第一丝鱼肚白时,悄然歇止。

    但血腥味却依旧没被冲刷干净。

    庄子前的空地上,泥泞不堪。

    红色的泥汤里,横七竖八地躺着无数尸体。

    没有欢呼,没有庆贺。

    只有沉寂,还有幸存者的抽泣与喘息,以及搬运尸体时的脚步声。

    顾怀站在一处略高的土坡上,青衫下摆沾满了暗红色的泥浆。

    那在这个时代原本象征着斯文与体面的衣物,此刻被雨水淋透后紧紧贴在身上,沾染着不知是谁溅射上来的血点,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红梅。

    杨震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正拿着一块破布,默默地擦拭着手中那把已经有些卷刃的腰刀。

    “这就结束了?”

    顾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杨震,又像是在问自己。

    杨震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收刀入鞘。

    “结束了,”他说,“如果这也算是一场仗的话。”

    顾怀转过头,看着这个就算选择留下也始终冷硬的汉子:“不像仗?”

    “不像,”杨震摇了摇头,“这根本称不上是战争,顶多...算是一场规模大点的械斗。”

    械斗。

    这个词用得很准确,也很伤人。

    昨晚的战斗,没有任何战术美感可言。

    没有排兵布阵,没有令行禁止,甚至连最基本的阵型维持都做不到。

    顾怀看着远处那些正互相搀扶着、脸色苍白的庄民,还有那些瘫坐在地上、此时才开始因为恐惧而浑身发抖的衙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

    是啊,这算哪门子的战争?

    一方,是赤眉军的精锐先锋,居然为了劫掠一个庄子而放弃了战马,变成了步卒,被困在了庄外的滩涂上。

    另一方呢?

    一群刚刚放下锄头的流民、农夫,一群平日里只会欺压良善、真见了血就腿软的衙役,还有就是自己这个严格意义上来说从未经历过战争的指挥者。

    如果不是那个叫胡三的匪首太过轻敌。

    如果不是这场暴雨掩盖了伏击的痕迹。

    如果不是自己利用了地形,不仅设下了伏击,还带着江陵城里的人来驰援...

    “只是几百人。”

    杨震忽然开口,打断了顾怀的思绪,“赤眉军这次来的,只有几百人,而且是下马步战,被我们前后夹击,困在泥潭里打。”

    “就算是这样,”杨震深吸了一口气,指了指远处的尸堆,“团练也死了快两百个,打到最后几乎已经快溃逃;庄里的青壮虽然没有死几个,但也大多吓破了胆--即便赤眉军从头到尾并没有真正杀进庄里。”

    顾怀沉默了。

    占据天时地利人和。

    诱骗、设伏、偷袭、陷阱...无所不用其极。

    结果却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就是军队--哪怕是流寇性质的军队--与乌合之众之间,那道令人绝望的鸿沟。

    真正的战场,从来不是话本里写的那样,主角振臂一呼,百姓揭竿而起,就能把训练有素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

    现实是,那帮赤眉军哪怕身陷重围,哪怕被困在泥泞的滩涂上,他们挥刀的动作依然凶狠,他们结阵的反应依然迅速,他们临死前甚至还能拉个垫背的。

    而自己这边的人呢?

    顾怀亲眼看到,一个庄民因为太紧张,把长矛捅进了前面同伴的腰子里;看到几个衙役在赤眉军冲锋的瞬间,直接丢下刀抱头鼠窜,导致侧翼防线瞬间崩溃。

    如果不是杨震拼了命带着那十几个精壮汉子哪里崩了堵哪里,如果不是庄里李大柱王二那几个青壮顶在大门处稳住了人心...

    昨晚的结果,还很难说。

    “说实话,现在连我都开始悲观了,很难想象其他人的心情,”顾怀轻声说,“大概都会觉得...前路无光?”

    杨震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头:“很多人都能想明白,这才几百人,还是下了马的,赤眉军的大军还在后面,如果都是昨晚这些人的水平,别说一两万了,五千,再来五千个这样的...”

    他没再说下去。

    意思很明显。

    没得打。

    就按目前这些赤眉军先锋的战力来估计,江陵不可能守下来。

    也难怪江陵城里的人都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了。

    明明是打了胜仗,气氛却突然有些压抑起来,连周围打扫战场的庄民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脸上的忧色更重了些。

    顾怀想了想,忽然笑了。

    他转过身,拍了拍杨震那宽厚的肩膀,说道:“你说得对,差距很大,大到让人绝望。”

    顾怀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不仅仅是说给杨震听,也是说给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人听:

    “但至少,我们赢了这一场,不是么?”

    杨震一愣,抬起头。

    “如果这一场都没能赢,如果昨晚我们就死在了这里,那还谈什么以后?”

    顾怀指了指那片战场:“不管赢得是否难看,不管这仗打得像不像械斗,至少现在,躺在地上的,是他们;站着的,是我们。”

    “这就够了。”

    “只要还活着,就有机会,只要赢了第一次,就能赢第二次。”

    顾怀深吸一口气,驱散了那一丝疲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

    “所有缴获的兵器、甲胄、战马,全部归库!”

    “还有那些死掉的赤眉军身上,都给我搜干净了!碎银子、干粮,哪怕是一双靴子,只要能用的,都别放过!”

    说到这里,顾怀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神情麻木的庄民:

    “另外,把庄子里那几箱现银,抬出来。”

    “就在这里,就在这堆尸体旁边,发钱。”

    杨震怔了怔:“现在?是不是等打扫完战场,再...”

    “不,就现在。”

    顾怀断然道,“死的人,抚恤翻倍,当场发给家属。活下来的人,按人头领赏,杀敌者另算。我要让所有人看着,看着白花花的银子发到手里。”

    “恐惧是压不住的,杨兄。”

    “能压住恐惧的,除了更深的恐惧,就只有一种东西。”

    “贪婪。”

    ......

    两刻钟后。

    还没打扫完的滩涂战场上,摆开了一张长桌。

    几个沉甸甸的箱子被撬开,露出了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的银锭。

    那一瞬间,原本死寂的人群,呼吸声明显粗重了起来。

    福伯颤巍巍地拿着账册,一边流着泪念着名字,一边将银子递出去。

    “李春生...战死,抚恤纹银五十两,家中若有老小,庄子养至成年。”

    一个妇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扑在那残缺不全的尸体上嚎啕大哭,但当顾怀亲自将那沉甸甸的五十两银子塞进她手里时,她哭声一滞,死死地攥住了那银子,像是攥住了全家往后的命。

    “王麻子...斩首一级,伤四人,赏纹银五两,铜钱四贯!”

    一个浑身是伤的汉子瘸着腿走上前,他的手还在抖,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恐,但当他接过那五两银子,感受到那坚硬的触感时,他眼里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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