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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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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十五章 陆沉 (第1/2页)

    陆沉填好了最后一铲子土。

    干燥、沉重的泥土,被那个缺了一角的铁铲拍实。

    他直起腰,听到了自己脊背发出一声脆响。

    眼前是一片正在拔地而起的军营。

    这里是江陵城外一片原本荒芜的乱葬岗子,地势略高,视野开阔。

    杨震统领的那支混编大军便驻扎于此。

    数千名从赤眉溃兵中抓来的俘虏,加上原本的青壮团练,正像蚂蚁一样在这片荒野里忙碌着。

    伐木的号子声、监工的喝骂声、鞭子抽在皮肉上的脆响,混杂着汗臭和泥腥味,热热闹闹。

    陆沉也是这群蚂蚁中的一只。

    他是个俘虏。

    不久前,他还是赤眉军里的一个小卒,在那场莫名其妙的溃败中,他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裹挟着逃跑,然后被漫山遍野的官军和团练像赶羊一样赶进了俘虏营,最后发配到这里修营寨。

    “喂,那个家伙!别在那装死!这边的拒马还要加固!”

    一个穿着破旧皮甲的什长走过来,一脚踹在陆沉的屁股上。

    陆沉踉跄了一下,没摔倒,也没回头。

    他只是默默地提起铲子,拖着那双沉重的草鞋,走向了指定的地点。

    那什长看着他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晦气东西!跟个哑巴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

    周围几个干活的俘虏居然也跟着哄笑起来。

    “军爷,这小子就是个傻子,咱们都被抓来好几天了,我就没听他说过一句话。”

    “我以前就见过他,一直是这鬼样子。”

    “倒像是个傻子,我看他也就只会刨土了。”

    嘲笑声钻进耳朵里,但陆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长得很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丑陋--瘦削的脸颊,蜡黄的皮肤,乱蓬蓬的头发像鸟窝一样顶在头上。

    最让人不舒服的是他的眼睛,眼白多,眼黑少,永远半耷拉着眼皮,目光涣散,就像是一条在案板上被拍晕了的死鱼。

    这种眼神很讨人厌。

    非常讨人厌。

    他确实是个异类。

    在这个满是绝望、恐惧、或者投机取巧的战俘营里,每个人都在想办法活下去,有人藏着掖着最后一块干粮,有人偷偷打磨着木刺想逃跑,有人对着监工谄媚讨好只想少挨一鞭子。

    只有他,什么都不做。

    他不讨好谁,也不反抗谁。

    给吃的他就张嘴,给活干他就动手,挨了打他不叫唤,被骂了他也不还嘴。

    他就那样麻木地活着,像一块石头,一根木头,一堆烂泥。

    他把铲子插进土里,重复着挖掘的动作。

    但没人看到,那双死鱼眼里,翻起一丝不屑。

    “鹿角摆放太密,不但挡不住骑兵冲击,反而会阻碍己方长枪手的刺杀角度。”

    “营寨立得太靠前,虽然视野好了,但水源在后山腰,一旦被切断取水路线,只能等死。”

    “最蠢的是那个箭楼,居然是用生木搭建的,地基都没夯实,若是连着下三天雨,不用别人推,它自己就能塌下来把下面的人砸死。”

    陆沉在心里冷冷地评价着。

    这座正在修建的军营,在他眼里就像是稍微通军事的人,搭出来的烂摊子,处处都是死穴,处处都是败笔。

    但他不说。

    说了有什么用?

    换来一顿毒打?还是被那个只会吼叫的什长嘲笑异想天开?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蠢人占据着高位,挥舞着鞭子指挥一切;聪明人要么死了,要么学会了闭嘴装傻。

    他早就学会了闭嘴。

    陆沉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一个嘲讽的弧度。

    蠢货。

    都是蠢货。

    ......

    “当--当--当--”

    晚饭的锣声响了。

    忙碌了一天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集结点名后,一窝蜂地涌向那几个放粥的大木桶。

    陆沉走在最后面。

    等到他挤到桶边时,只剩下桶底那一层浑浊的刷锅水,混着几粒可怜的陈米和沙石。

    但他没有抱怨,捧起缺了口的破碗,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没什么味道,喝着像水。

    然而他喝得很用心,甚至连掉在地上的一粒米渣都捡起来吃了。

    因为要活着。

    哪怕活得像条狗,也要活着。

    喝完粥,他随便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蜷缩起身体。

    夜色降临了。

    战俘营的帐篷是不够的,大部分人只能挤在一起取暖。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脚臭味、汗酸味,还有不知道谁放的响屁。

    呼噜声、磨牙声、梦呓声此起彼伏,偶尔还能听到远处角落里几个战俘压低声音在商量着怎么从后山的防守空隙里钻出去。

    “后山?”陆沉闭着眼,在心里冷笑一声,“那边虽然是悬崖,但那个主将很显然是算到了有人会从那边逃,巡夜的暗哨却放得很刁钻,去就是送死。”

    但他依然没出声提醒。

    那是别人的命,关他屁事。

    他把脑袋埋在两膝之间,试图在这个嘈杂肮脏的世界里,在那片死寂的黑暗中,寻找一点只属于自己的东西。

    然后,那个画面来了。

    就像是每晚必至的梦魇,又像是让他上瘾的毒药。

    轰--!

    记忆的闸门瞬间被炸开。

    即使是闭着眼,陆沉也仿佛再次感受到了那天在一线天峡谷感受到的震颤。

    大地在颤抖,山峦在崩塌。

    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火光,比正午的太阳还要刺眼,比天神的雷霆还要暴虐。

    那是一种怎样的力量啊?

    没有千军万马的冲锋,没有刀光剑影的厮杀,仅仅是一瞬间,仅仅是一声巨响。

    那些穿着铁甲、杀人如麻的赤眉悍匪,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被气浪撕碎,被落石掩埋,被恐惧吞噬。

    在那股力量面前,凡人的勇武、阵法、计谋...统统都成了笑话。

    陆沉当时就在队伍的后方,他是个永远都不被人重视的人,却恰好保住了一条命,亲眼看着那一幕发生。

    那一刻,周围的人都在尖叫,在逃跑,在哭爹喊娘。

    只有他。

    他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那腾空而起的烟尘,看着那崩塌的山体。

    那一刻,他忘记了恐惧,忘记了死亡。

    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美。

    太美了。

    那是足以碾碎一切兵法的美!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霸道、如此纯粹的伟力?

    凡人的刀剑在那股力量面前,就像是孩童手里的枯枝;战马的冲锋在那股力量面前,就像是撞向石墙的鸡蛋。

    什么战阵,什么勇武,什么兵法。

    在那个“轰”的一声里,统统变成了笑话。

    他找到了能让他追寻一生的东西。

    可是,最讽刺的是--只有那一次。

    在那之后,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就像是一个绝世高手惊鸿一瞥地出了一剑,然后便收剑入鞘,再也不肯示人。

    是谁?

    究竟是谁搞出了这种东西?

    他知不知道,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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