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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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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二十八章 请教 (第2/2页)

    “入者为阳,出者为阴,结余自明...妙,妙啊!”

    “这哪里是笨办法?这简直是经世致用的大学问!”

    李先生有些激动,甚至忍不住拍了拍大腿:

    “有了这个法子,这营里的烂账,不出三天就能理清楚!”

    他看着顾怀,犹豫片刻,突然问道:

    “可是,你这入出写得倒是清楚,可若有人虚报呢?”

    “结余算得清楚,可若仓中潮湿损耗如何记?”

    “经手人签字?他们不识字怎么办?”

    顾怀的动作顿了顿。

    行家啊。

    他逐一回答,滴水不漏,李先生边听边点头,到了最后,眼神已经变得热切起来:

    “王小兄弟,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这法子...能否教教老朽?”

    顾怀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老人竟然如此...直白,甚至可以说是谦虚。

    一个在这个营地里地位崇高的老先生,竟然向他这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请教?

    顾怀的心里,对这个看起来心系实务的老人,多了几分好感。

    “先生言重了。”

    顾怀笑了笑:“既然都在这营里讨生活,自然是要互相帮衬的。”

    “这法子不难,先生若是想学,我现在就讲给您听。”

    阳光下。

    一老一少,两代读书人。

    就这么凑在那张瘸了腿的破桌子前。

    一个讲得认真,一个听得仔细。

    周围是嘈杂的兵营,远处是飘扬的尘土。

    但在这方寸之间。

    却也有了几分乱世难见的安宁。

    ......

    而在距离粮库不远的一处阴影里。

    那个穿着破旧铠甲的女将军,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目光穿过营地里扬起的尘土,穿过那些忙忙碌碌的身影,落在那个年轻读书人身上。

    太快了。

    甚至有些...顺理成章。

    他就那么坐在那张破桌子后面,神情自若,指挥若定。

    他明明穿着一身乞丐都不如的破烂衣裳,明明断了一条腿,明明是一个刚刚才被捡回来的外人。

    可是。

    当他拿起笔,当他开始说话的时候。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那种仿佛天生就该发号施令的气场,竟然让周围那些粗鲁惯了的山贼,如今到的士卒,下意识地选择了顺从。

    甚至连脾气火爆的李先生,此刻都像是个学生一样,在那边频频点头,一脸的推崇。

    “呵...”

    女子扯了扯嘴角。

    落难的游学士子?

    铺子里的学徒?

    骗鬼呢。

    女子在山林里讨生活多年,她见过太多的人。

    有被逼到绝路的苦命人,有杀人越货的亡命徒,也有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富人。

    但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哪怕身处绝境,哪怕满身伤痛,那双眼睛里依然是一片平静。

    就像是一口深井。

    你扔下去一块石头,听不到回响,反而会担心会不会惊醒了什么东西。

    “真麻烦啊...”

    女子低声吐出几个字。

    她最讨厌的就是麻烦。

    可现在。

    她明明刻意表现出没有任何的关注与重视,只是给了这个书生在营里治伤、混碗饭吃的机会。

    然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这个书生就反客为主,在这营地里扎下了根。

    他出现得太巧,融入得太快,表现得...太完美。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是个很有能力、很聪明的人--而越是这样,就越让女子觉得不安。

    因为她懂得一个最朴素的道理--

    当一个东西看起来太好、太有用,而且还是白捡来的时候。

    那往往意味着,这东西背后的代价远远超过了它的价值。

    “将军...”

    身后的小校探头探脑地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咧嘴笑道:

    “你看!我就说这小子行吧!连李先生都服气了!咱们这回可是捡到宝了!”

    女子没有说话,而是转过身,目光扫过整个营地。

    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个巨大的难民窟。

    那些跟着她从山上下来的人。

    有的在晒太阳捉虱子,有的在补那件已经穿了好几年的破衣服,有的正围着一口只有稀粥的大锅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那是她的族人,是她的兄弟姐妹,是把命都交给她的乡亲。

    他们不是什么真正想要改朝换代的义军。

    他们只是一群在山上活不下去、不得不下山找口饭吃的可怜人。

    对于她来说。

    当初带着寨子里的几百号人下山,投了赤眉,不是为了什么“替天行道”、“天补均平”的鬼话。

    她只是想活下去。

    想让寨子里的老人能吃上饭,想让那些孩子能长大,想让这群跟着她出生入死的兄弟,能有个活路。

    所以她小心翼翼。

    她不争功,不抢地盘,只接些运粮、征粮的苦差事,哪怕被其他的赤眉中人嘲笑是“娘们儿带兵”、“一群叫花子”,她也忍了。

    只要能活下去,只要不起眼,就是最好的。

    可是现在。

    这支在夹缝中求生存的队伍里,突然混进来一个看不透的人。

    他想干什么?

    女子深吸了一口气,手掌摩挲着刀柄。

    按照她以往的脾气,她会毫不犹豫地赶走这个书生。

    但下一刻。

    她看到那个平日里总是挺直了腰杆、死要面子的老秀才,此刻正弯着腰,一手扶着那个叫王腾的年轻人,一手捂着嘴,咳得浑身都在颤抖。

    那个年轻人并没有嫌弃。

    而是轻轻地拍着老人的后背,甚至还递过去一碗水。

    阳光下。

    老人的背影显得那么佝偻,那么单薄。

    那个曾经在山寨里教孩子们识字、给大伙儿写信、甚至在最艰难的时候还要帮着算计每一粒粮食的李先生。

    真的老了。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身子骨也越发不行了。

    去年冬天那场风寒,差点就要了他的命。

    虽然他挺过来了,但谁都看得出来,那也就是在熬日子罢了。

    如果李先生倒下了...

    谁来算这几百号人的吃喝拉撒?

    谁来应付那些上面派下来的文书?

    靠群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吗?

    还是靠她这个只知道舞刀弄枪的女人?

    女子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和无奈。

    她没得选。

    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

    明知道不对劲,但因为无路可走,所以不得不做出那个选择。

    “唉...”

    一声长叹,消散在风里。

    女子慢慢地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桌后的年轻人。

    看了一眼他那平静的侧脸。

    “王腾...”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希望...你真的只是,一个落难的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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