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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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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六章 远方 (第1/2页)

    水。

    冰冷、浑浊、带着早秋刺骨寒意的水。

    顺着口鼻倒灌进肺里,像是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在身体里切割。

    霜降猛地睁开眼睛。

    “咳...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像是一只虾米般蜷缩在布满砂石的河滩上,大口大口地往外呕吐着黄泥水。

    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浑身上下大大小小无数道伤口,疼得他浑身痉挛。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

    他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的。

    耳边,只有那条滔滔大河奔涌咆哮的声音,如同闷雷。

    他呆呆地趴在烂泥里,看着自己那双被泡得发白、布满细小血口的双手,慢慢地,十指抠进了泥沙之中。

    他回忆起来了。

    那一夜。

    那个河滩。

    那个白色的、被鲜血染红的身影。

    公子。

    霜降浑身颤抖起来。

    他追了几百里,杀了一路。

    就在他以为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以为公子已经被那群畜生折磨致死,打算拉着那些人一起下地狱的时候。

    他看到了公子。

    那一刻,狂喜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

    可是,却连一瞬都没能维持住。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单薄的、苍白枯槁到了极点、连站都快站不稳的身影,为了不落入敌手,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大河的漩涡里。

    他跟着跳了下去。

    在冰冷的河水里,他拼命地游,拼命地睁大眼睛,想要抓住那一角白衣。

    可是水流太急了。

    看不见的暗流将他撕扯、拖拽,直到他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不知道被冲到了下游多远的地方。

    “啊...”

    霜降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类似野兽濒死时的呜咽。

    他蜷缩在河滩上,双手死死地抱着自己的脑袋。

    这世上最绝望的事情是什么?

    不是一直身处黑暗。

    而是当你身处极致的黑暗与绝望中时,突然看到了一丝光。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那一丝光,在你的面前,被无情地掐灭。

    连一丝余温都没有留下。

    于是,此刻,在这荒无人烟的河滩上。

    他哭了出来。

    真正意义上的,哭得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他双手死死地抠着自己的头发,将脸埋在泥沙里,嚎啕大哭。

    不远处,一个穿着蓑衣的老渔夫正摇着一叶扁舟靠岸。

    他是昨天傍晚在浅滩的芦苇荡里发现这个半死不活的少年的,见他还有气,便顺手把他拖到了岸上,没成想今天来打渔,这少年竟然活了过来。

    老渔夫看着那个在泥地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年,摇了摇头。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伤心...但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家破人亡的惨剧每天都在上演,这样的哭声,他听得太多了,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老渔夫没有上前搭话,只是叹了口气,继续收着自己那少得可怜的渔网。

    霜降就那么趴在那里,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嗓子彻底哑了,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他瘫在河滩上,那双眼睛此刻一片死灰,呆呆地望着不远处那片连绵的密林。

    心底一片空洞。

    我该怎么办呢?

    我该去哪儿呢?

    回江陵吗?

    那里有妹妹,有清明,有庄子,有热腾腾的饭菜,有遮风挡雨的家。

    可是,公子不在了。

    他没有把公子带回去。

    所以,他不敢回去,也没有脸回去。

    太阳升起,又落下。

    整整一天一夜,霜降就那么呆呆地瘫在河滩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直到第二天清晨。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大雾的时候。

    霜降慢慢地从泥地里站了起来。

    他那身破烂的黑衣紧紧地贴在身上,头发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拖着僵硬的步伐,麻木地,朝着河岸的前方走去。

    老渔夫刚好又来收网,看到这少年如同行尸走肉般往前挪动,忍不住出声喊了一句:

    “后生!别往前走啦!”

    老渔夫指着远处的方向,大声劝道:“前面几十里外就是襄阳城,那边打仗哩!到处都是抓壮丁的赤眉军和杀红了眼的官兵,过去就是个死啊!”

    “听老汉一句劝,往南边走,去逃命吧!”

    霜降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打仗?

    死人?

    他那被乱发遮住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已经不在乎了。

    少年低下头,重新迈开步伐,一步,一步地隐入了清晨的浓雾之中。

    ......

    几百里外。

    江陵,顾家庄。

    天朗气清,秋风送爽。

    从表面上看,这座在乱世中奇迹般崛起的庄园,依然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甚至比以前更加繁荣了。

    巨大的水车不知疲倦地转动着。

    庄子还在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扩建。

    后山的那些工坊已经完全建好,高耸的烟囱里日夜不停地喷吐着黑烟。

    因为外面的世道越来越乱,慕名而来投奔、乞求一口饭吃的流民也越来越多。

    一排排整齐坚固的房屋,沿着规划好的、平整宽阔的水泥主干道,不断地向外延伸。

    甚至连庞大的第二居住区,都已经打好了地基,开始动工。

    到处都是劳作的人群,到处都是拉着砖石的独轮车,到处都是忙忙碌碌的庄民们。

    可是。

    还是有许多人,敏锐地察觉到了。

    这种热火朝天的建设氛围之下,掩藏的压抑与沉闷。

    很多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隐隐的惶然。

    他们不说话,只是拼了命地给自己找事情做,疯狂地劳作、修建、生产。

    仿佛只要一停下来,某种被他们刻意压制的恐惧,就会扩散出来。

    因为,缔造了这一切的那个庄子的主人。

    不在庄子里。

    对外的说法,是公子出外游学访友,考察荆襄九郡的风土人情去了。

    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不对劲。

    这兵荒马乱的世道,赤眉军到处杀人放火,谁家好人挑这个时候出去?

    而且,走的还那么突然。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

    哪怕心里再慌,这座庞大的庄子,却硬是没有乱。

    没有出现逃亡,没有出现怠工,甚至连往日里偶尔会有的口角纠纷,都奇迹般地消失了。

    因为所有人都在心照不宣地等待着。

    只要这庄子还在,只要他们把家建得更好,公子...就一定会回来的吧?

    庄子深处。

    福伯坐在正堂的椅子上。

    这位曾经带着顾怀逃难到此地,精神矍铄的老管家,在这短短的半个多月里,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背更驼了,头发也彻底白了。

    他的手里,捧着一张红底描金的拜帖。

    那是六礼中的“请期”拜帖。

    上面用娟秀的正楷,写着陈家小姐和顾怀的生辰八字,以及之前算好的良辰吉日。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距离今天,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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