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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破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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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三十九章 破城 (第2/2页)

    她知道顾怀说得对。

    可是,五成的生机,对于这些把命交到她手里的兄弟来说,还是太单薄了。

    “真的...不会有追兵吗?”秦昭咬着牙,依然有些不敢相信。

    顾怀微微靠在椅背上,双手拢在袖子里。

    “伤兵营,不仅是个可以用来拖延时间的护身符,它还有一个好处。”

    顾怀的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

    “那是整个大军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因为无论是刚入伍的新兵,还是身经百战的老营精锐,他们都会受伤。”

    “而一个人受了重伤,在面临死亡恐惧的时候,是他心理防线最脆弱的时候。”

    顾怀的脑海中,浮现出这几天他走遍甲乙丙三个营区,在给那些将死的老卒擦拭伤口时,听到的那些回答。

    “在这个时候,只要你给他一口水喝,给他一丝极其廉价的善意,他就会因为感激,或者仅仅是因为想要在死前找个人说话,而吐露出许多平时打死都不会说的秘密。”

    “比如,哪支部队被调去了前线,哪条路线的巡营最松懈,督战队换防的时辰是什么时候。”

    顾怀看着秦昭,将自己的底牌一张一张地掀开:

    “攻城的胜负,应该就在这两日了。赤眉军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精锐,甚至是中军的督战队,绝大部分都已经压到了襄阳城下。”

    “大刀营的营地在整个连营的最外围,这是件天大的好事。”

    “借着明日清晨大军攻城时的动静作掩护,区区五百个人的小规模调动和脱离,根本不会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有眼尖的巡营或者督战队追出来,也不会太多,在这节骨眼上,没有人会为了一支逃跑的杂牌运粮队,而调动大批正规军来追杀我们。”

    顾怀的分析,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不过。”

    顾怀想了想,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真正麻烦的,不是怎么逃出去。”

    “而是逃出去之后,怎么去江陵。”

    秦昭犹豫了一下:“真的只能去江陵么?”

    大刀营的老巢在荆襄北部的大山里,如果要回去,也该是往北走,为什么顾怀建议往南去江陵?

    “对,只能去江陵。”

    顾怀毫不犹豫地打断了她那点不切实际的念头:

    “荆襄九郡,如今最安生的地方,便是江陵。”

    “你们的寨子在北边,如果想回去,就要横穿过一整个绵延数百里的战区。”

    “别说五百人,就是五千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想要带着那些老弱妇孺横穿战区,根本不现实。”

    “去江陵。”

    顾怀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深意,但他掩饰得极好,语气依然是一副为大刀营着想的模样:

    “不管你们是想在那里找个地方休整,等待战事平息再回山寨;还是干脆在江陵附近重新找个山头落草为寇,都很适合。”

    他完全没有说出自己在江陵的真实身份,更没有提及他在江陵的地位。

    在进入江陵之前,他只能是那个无家可归、只能依靠大刀营保护的“账房先生王腾”。

    秦昭沉默了。

    她知道顾怀说得有道理,横穿战区确实是死路一条。

    只是。

    她看着顾怀,突然问出了一个藏在心里好几天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之前不说这些?”

    “在接到运粮军令的时候,为什么不直接建议我们逃走?”

    “或者说,你自己离开?”

    顾怀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腿,欲言又止的表情仿佛在问:

    你认真的?

    秦昭也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只能默默地移开视线,顾怀继续说道:

    “之所以不劝你们,是因为那时,战场还没惨烈到这种地步。”

    “赤眉军还有余力,你们附近散落的军队很多,而且我也没亲眼看到前线的情况,不知道冒险算不算一个好的选择。”

    “最重要的是...”

    顾怀停顿了一下:“因为那时候的你,还有大刀营的所有人。”

    “还没彻底绝望。”

    “如果我当时建议你们直接不管军令逃跑,你们绝对不会同意,你们会心存侥幸,觉得只要成功护送了粮草,就能活下去。”

    “只有当刀子真正架在你们脖子上,当调令让你们明天就去送死的时候。”

    “你们,才会死心塌地的,搏这五成的生机。”

    秦昭哑口无言。

    她死死地握着横刀的刀柄,骨节发白。

    她发现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就像是透明的,所有的心思、侥幸、弱点,都被他看得一清二楚,并且被他当成了算计的筹码。

    但她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

    因为,他算得全对。

    顾怀看着她那副认命的模样,轻轻叹息了一声。

    “如果没有更多问题了,就去准备准备吧。”

    顾怀重新拿起了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拐,缓缓站起身来。

    “去告诉你信得过的人们,扔掉所有带不走的辎重,只带干粮和兵刃。”

    “这一逃,前路未卜。”

    “能活下来多少,只能,看天意了。”

    ......

    漫长而煎熬的一夜。

    没有人睡觉。

    五百个人,包括那些老弱妇孺,全都缩在黑漆漆的营帐里,紧紧地握着手里的武器或者包裹,死死地盯着帐外的天色。

    终于。

    在天地间最黑暗的那一刻过去后。

    天,亮了。

    晨雾弥漫在襄阳城下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带来了一丝刺骨的寒意。

    “呜--!!”

    熟悉的、凄厉的号角声,再次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紧接着。

    “咚!咚!咚!”

    战鼓擂响。

    那片黑色的潮水,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再度如同发疯的野兽一般,覆盖向了襄阳那千疮百孔的城墙。

    就是现在!

    大刀营的营地里。

    全员集结。

    所有人都握着武器,严阵以待,从表面上看,他们就像是一支接到了调令,准备开赴前线加入攻城的队伍。

    但实际上。

    秦昭骑在那匹劣马上,手握着刀,她的视线已经越过了营地的后方,锁定了那条顾怀早就规划好的、通往南方山林的隐蔽小道。

    顾怀依然坐在那辆由二狗牵着的驴车上。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面色平静。

    “走。”

    秦昭沙哑地下达了命令。

    大队人马开始缓缓移动,准备转身背离那座血肉磨坊。

    然而。

    就在他们刚刚走出营地栅栏不到十步的时候。

    突变,降临。

    “咚!咚!咚咚咚咚咚!!!”

    天地间,那原本如同心跳般沉稳、规律的攻城战鼓声。

    变了。

    它不再是一下一下的敲击。

    而是突然变成了极其密集、极其狂暴、仿佛要将整张牛皮大鼓锤烂般的疯狂倾泻!

    甚至连那长长的号角声,也从低沉的呜咽,变成了尖锐的、刺破云霄的高鸣!

    那不是进攻的节奏。

    那是一种所有人在听到的瞬间,都会感到头皮发麻、心跳骤停的癫狂。

    顾怀坐在驴车上。

    他那双永**静的眼眸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错愕和疑惑。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襄阳城的方向。

    “出了变故?”

    顾怀皱着眉头问了一句。

    他不懂赤眉军的各种鼓点代表着什么,毕竟他没在这支军队里真正待过。

    可是。

    当他转过头,看向秦昭,看向李先生,看向二狗,甚至看向大刀营那五百个汉子的时候。

    他发现。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一种极其诡异的、混合着极致的震撼与恐惧的气氛,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刀营。

    “你们怎么了?”顾怀沉声问道。

    秦昭缓缓地转过头。

    她看着顾怀,那张有着刀疤的脸上,扯出了一个无比复杂的表情。

    她的声音,像是从梦呓中挤出来的一样,带着些茫然和庆幸。

    “我们...”

    秦昭喃喃地说道,“...不用逃了。”

    顾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为什么?”

    清晨的浓雾,在这一刻被一阵狂风猛地吹散。

    视线的尽头。

    那座屹立在天地间、阻挡了百万赤眉整整大半年的巍峨城池。

    那扇坚不可摧的南门。

    在震天的欢呼声与绝望的惨叫声中。

    轰然倒塌!

    无数打着赤红旗号的兵卒,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那个巨大的缺口,咆哮着涌入了城中。

    秦昭的眼泪终于滑落下来。

    “襄阳...”

    “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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