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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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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三人 (第1/2页)

    在经历了那一场主仆之间颠沛流离几百里、几乎跨越了生死界限终于重逢的戏码后。

    随着那个满身泥垢的少年渐渐止住凄厉悲怆的嚎啕大哭。

    山坡上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和尴尬。

    首先感觉到这种尴尬,是大刀营的那几个汉子,以及二狗。

    他们呆呆地站在亲卫让开的通道边缘,抬头看了看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绣着金色烈日的“赤眉圣子”大旗。

    又看了看那个穿着大红圣袍、看起来地位尊崇无比的人。

    再看了看那个一身黑甲、其貌不扬、但莫名一个眼神就让人感觉窒息的将军。

    最后,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正温柔地安抚着少年,拄着木拐、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身上。

    最荒谬的是--顾怀不仅没有丝毫作为一个逃难者、一个杂牌营头里小账房面对大人物时该有的卑微和弱势。

    相反,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那种随口道出一句“别来无恙”的熟稔。

    甚至,隐隐有一种凌驾于那两位大人物之上的气场。

    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大刀营的一个汉子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然后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二狗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惊动了场间的气氛:

    “二狗...王先生,还有这关系?”

    “他...他居然认识赤眉圣子这种大人物?”

    二狗此刻也才刚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张了张嘴,原本想说“俺娘咧,这事儿俺也一点都不知道啊!”

    但话到了嘴边,看着周围那些威风凛凛的亲卫,看着那漫山遍野的精锐大军,一种底层小人物诡异的虚荣心,突然就占了上风。

    他清了清嗓子,强行装出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

    “那是!”

    “你也不看看王先生是谁?王先生刚来咱们营里第一天,俺就感觉他绝对不是一般人!”

    “你想想,一般人能懂那么多?一般人能让咱们大当家都那么服气?”

    汉子听得一愣一愣的,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其实。

    在逃出连营后,顾怀是拜托了二狗。

    让他去找几个好手,弄几匹马,带着自己直奔襄阳南部,去寻一支打着“圣子”旗号的亲军。

    而大刀营的其他人,就是让秦昭带着他们躲起来,等风头过了再说。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们刚走出没多远,在路上遇到几个溃兵一打听,竟然得知他们的目标,并没有在南部,而是已经逼近了襄阳,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驻扎!

    于是,几个人改变了方向,一路护送着顾怀摸了过来。

    刚开始,当他们拨开树丛,远远地看到这支列阵森严、杀气冲天的庞大军阵时。

    得益于之前在襄阳城外看尽了厮杀时的残忍和疯狂。

    几个汉子吓得腿肚子都软了,可架不住顾怀非要过来,而且态度极其坚决。

    几人只能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靠了上来,然后被外围的巡逻队像抓小鸡一样抓了个正着。

    本来以为死定了。

    但眼下一看。

    王先生和这位高高在上的大红袍圣子...还真他娘的是熟人啊?!

    二狗站在原地,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差点热泪盈眶。

    娘啊...

    您活着的时候,总骂俺是个上不得台面的泥腿子。

    可您在天之灵睁开眼看看。

    俺二狗如今,也是见过这等通天的大人物,见过真正大世面的了!

    ......

    顾怀自然没有注意到二狗那极其精彩的表情和丰富的心理活动。

    在耐心地安抚了霜降后。

    他轻轻拍了拍霜降的脑袋,然后缓缓地抬起头。

    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眸,重新对上了依然呆立在原地的玄松子。

    然后。

    顾怀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其温和、如沐春风的笑容。

    “道长,真是许久不见了。”

    “嘶--!”

    看到这个笑容,玄松子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差点没原地跳起来。

    他太熟悉这个笑容了!

    几个月前,在江陵城外的顾家庄后山。

    就是这个笑容!

    就是这个男人,用这副温文尔雅、悲天悯人的姿态,一口一个“拯救苍生”,一口一个“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硬生生地把他这个前途无量、只想回龙虎山当掌教天师的修道之人,给忽悠成了顶着杀头风险的“赤眉圣子”!

    把他一脚踹进了这万劫不复的火坑里,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中度过。

    现在。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襄阳城下,在这个几十万人互相厮杀的修罗场边上。

    他又露出了这种笑容。

    玄松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比出架势,警惕到了极点。

    他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顾怀这家伙,绝对又要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情了!

    然而。

    顾怀却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微笑着多看了这个道士一眼,便将目光平移,落在了旁边那个一身黑甲、眼神阴沉的陆沉身上。

    顾怀拄着拐,站直了身体,收敛了笑容。

    他看着陆沉,淡淡地吐出六个字:

    “这是个好机会。”

    玄松子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睛。

    什么好机会?他在说什么?

    但陆沉听懂了。

    那双死鱼眼微微眯了起来。

    他看着顾怀,没有任何废话,只是平静而冰冷地回答了四个字:

    “太冒险了。”

    顾怀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动怒,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但这支军队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两人都没有把话说透,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顾怀的意思很明白:襄阳城破,这一仗过去,如果赤眉军真的赢了并且稳住了阵脚。

    那么,那些大帅既然敢造天公将军的反,就一定不会容忍自己脑袋上还有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圣子。

    更何况,这段时间,陆沉趁着赤眉主力被拖在襄阳,在南方疯狂抄底,吞并了不少原本属于其他大帅的地盘和兵力。

    这笔账,别人不可能不跟他算。

    陆沉的面色依然如铁般冷硬。

    “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他冷冷地回答。

    意思是,赤眉军在襄阳城下伤筋动骨,现在又发生了极其惨烈的内部火并。

    他们想要消化完这场胜利带来的战果,想要重新整合大军,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就算他们要来算账,要彻底清除圣子这个名头。

    这也足够陆沉带着这支大军,在南方再滚一段时间的雪球,甚至可以发展到足以与赤眉主力抗衡的地步也说不定。

    顾怀听完,轻轻地笑了起来。

    他的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微光。

    他没有去反驳陆沉的战略判断。

    他甚至没有去管陆沉这番话里,那个极其刺耳的“我们”两个字。

    我们。

    这两个字,意味深长。

    这意味着,陆沉对他有着深深的戒心。

    在这个男人的潜意识里,已经把他自己和玄松子当成了一伙,当成了这支大军的实际拥有者。

    而独立于江陵,独立于顾家庄,更是独立于他顾怀的势力之外。

    这是一种极其隐晦的宣示主权。

    但顾怀完全不在意。

    他只是看着陆沉,轻轻说道:

    “但你们,可以拿到襄阳。”

    死寂。

    整个山坡上,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旁边的玄松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插话:

    “你疯了?!那可是襄阳!几十万...”

    话还没说完。

    顾怀和陆沉,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转过头。

    两道目光,一道深邃如渊,一道冷酷如铁,同时落在了玄松子的身上。

    玄松子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他讪讪地闭上了嘴,像个受气包一样委屈地退了回去。

    惹不起,这俩怪物他一个都惹不起。

    陆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顾怀。

    虽然他仍然保持着绝对的理智,但那张一直毫无波澜的脸上,终于皱起了眉头。

    “用什么理由?”他问。

    师出必须有名。

    哪怕是贼寇火并,也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否则像圣子亲军这样主要靠着信仰--不管是原本赤眉军的信仰还是从事们新带来的信仰,所凝聚起来的队伍,内部的思想首先就会崩盘。

    “你应该拿到了前线的战报文书。”

    顾怀不紧不慢地说道:“所以,你应该知道,现在那座城里,到底在发生什么。”

    陆沉的眼睛猛地一亮。

    他脱口而出:

    “天公将军?!”

    顾怀点了点头。

    陆沉的呼吸微微急促了起来。

    “好拿。”

    陆沉在脑海里飞快地推演着,他承认了这个战机的绝妙,但随即语气又沉了下来:

    “不好守。”

    顾怀笑了起来。

    他是真的在笑。

    直到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丑陋的男人如此迅速地判断出局势的利弊,顾怀终于彻底确定了一件事。

    这不止是个打仗极厉害的天才将星。

    这也是个极其聪明、极具大局观的人。

    也就是说,不仅是将才,更是帅才。

    这是好事。

    如果陆沉只是个喜欢打仗、看到机会就往上冲的莽夫,那么接下来如果真的拿下了襄阳,很多复杂的政治局面和利益分配,都会变得难以处理。

    但--一个聪明人。

    一个能够留在玄松子身边,并且对他顾怀抱有戒心、随时权衡利弊的聪明人...

    只要筹码给得足够,只要逻辑能够自洽,就远比一个蠢货好说动得多。

    “的确。”

    顾怀坦然地承认了陆沉的顾虑:“但回报,也足够丰厚。”

    “你们在襄阳南部打下的那些地盘,太小,太贫瘠,根本养不起足够多的大军。”

    “如果退回去,很大可能会被困死在那片穷乡僻壤。”

    “但襄阳不一样。”

    顾怀看向那座城池的方向:“那是荆襄的门户,是整个南方最坚固的堡垒。”

    “尽管被祸害这么一通,很有可能会成为空城,但只要拿下了襄阳,依旧完全能让你们,真正意义上篡取赤眉的大权,从一支偏师,一跃成为这荆襄大地上,除了朝廷之外,最强大的那一股力量。”

    陆沉沉默了。

    然后,他冷冷地指出最致命的问题:

    “但这也意味着。”

    “我们要同时和其他所有赤眉大帅反目。”

    “并且,在占据了这座重镇之后,我们,将会成为大乾朝廷和官兵接下来平叛的...最大目标。”

    成为众矢之的。

    成为这荆襄乱世里最大的招牌。

    顾怀看着他,身体微微前倾。

    “所以呢?”

    他淡淡地问:

    “还是说,你不敢赌?”

    ......

    山坡上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陆沉没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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