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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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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五章 登城 (第2/2页)

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

    他拔出了腰间那把从没有见过血的佩剑。

    没有装神弄鬼,没有画符念咒。

    他只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朝着前方那个陷入数万人大火并的营盘,发出声一声怒吼:

    “擂鼓!”

    “圣子亲军,随我向前!”

    “咚!咚!咚!”

    一千名亲卫虽然人数不多,但在这种所有人都失去建制的混乱中,那整齐划一的步伐和严密的阵型,仍然震慑住了那些挥起武器的乱兵。

    战车缓缓驶入了那个混乱的营盘。

    “什么人?!”

    几个杀得双眼通红的底层头目提着刀冲了过来,但当他们看清那面高高飘扬的金色烈日大旗,看清那个站在战车上、一身红袍如同神祇般的人物时。

    他们愣住了。

    “那是...圣子?”

    玄松子死死地握着剑,他的掌心全是冷汗,但他强撑着站直了身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威严而不可侵犯。

    “天公将军有令!”

    玄松子的声音在亲卫一遍遍地重复下,在嘈杂的营盘上空炸响:

    “乱军之中,凡放下兵器者,皆为赤眉兄弟!本座保你们不死!”

    “凡敢继续挥刀伤人者、抢掠军粮者。”

    “杀无赦!”

    话音刚落。

    前排的几百名亲卫齐刷刷地拔出长刀,雪亮的刀光在火光的映照下,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沉默。

    有人犹豫,有人茫然。

    但也有几个彻底失去了理智的刺头,怪叫一声,举起刀就想去砍拉车的马匹。

    “管他什么圣子!杀了再说!”

    玄松子的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放箭!”

    “嗖嗖嗖!”

    十几根利箭瞬间贯穿了那几个刺头的胸膛,将他们死死地钉在地上。

    当看到圣子亲军真的敢毫不留情地杀人,当看到那个站在高处、象征着赤眉军最高大义之一的身影时。

    那些本就是因为恐惧和茫然才陷入互相残杀的底层士卒,终于清醒了些。

    没有人愿意陷入这场莫名其妙的厮杀。

    只是,上头的军令让最大的几个营盘开始火并,混乱的蔓延让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

    他们不想死,他们打仗已经打得很累了,他们只是想在这一切彻底失控的时候,没有找到主心骨。

    而此刻,玄松子站了出来。

    “哐当。”

    一把缺了口的铁刀掉在了地上。

    一个浑身是血的老卒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嚎啕大哭:

    “圣子救命!我们不想打自己人啊!是上面的人下的令,我们不杀人就要被人杀啊!”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

    “哐当!哐当!哐当!”

    无数的兵器被扔在地上。

    成片成片的人潮,像被风吹倒的麦浪一样,朝着战车的方向,绝望而虔诚地跪拜下去。

    玄松子看着眼前这震撼人心的一幕,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成功了。

    顾怀说得对,那些各个大帅的亲信兵力暂且不去说,起码这些杂兵、流民,不是疯子!

    他们只是需要秩序!

    “不许再对同袍出手!”

    玄松子大手一挥:“受伤的,抬到后面去包扎!”

    “还能站着的,拿起你们的刀!”

    “跟在本座的旗帜后面!”

    秩序的建立,往往比想象中更快。

    一千人的亲卫队,瞬间吸收了这个营盘里愿意臣服的两千多名士卒。

    玄松子没有停留。

    战车滚滚向前,朝着下一个火光冲天的营盘驶去。

    四千人。

    八千人。

    一万人!

    随着这支队伍在外围吸纳了无数杂兵流民,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庞大。

    所过之处,小型的混乱营盘瞬间被这庞大的阵仗碾压、慑服。

    那些试图指挥军队反抗的军官,甚至不需要玄松子开口,就被他身后那些刚刚找到活路的士卒们,愤怒地撕成了碎片。

    不是因为玄松子这个假圣子有着通天彻地的法力,也不是因为这些人对“圣子”这个名头有多么虔诚。

    而是因为,人,是具有从众性的。

    当所有人都陷入恐慌和无序时,哪怕是一个最粗糙、最虚假的秩序,只要它足够庞大,足够有声势。

    就能抵抗所有的混乱。

    玄松子站在战车上,看着身后那漫山遍野、黑压压一片、足足已经膨胀到了数倍的队伍。

    看着那一双双从疯狂中重新焕发出光彩、死死盯着“圣子”大旗的眼睛。

    一种极其玄妙的、他以前在龙虎山修道二十年都从未体会过的感觉,突然涌上了心头。

    那就是...

    大势。

    直到。

    这颗雪球滚到了连营中央那片最核心、最庞大的营盘前。

    在这里。

    一个满脸横肉、手底下有着近两万人的军官,正试图吞并更多的残部,想要在这场混乱中分一杯羹。

    当他看到远处那黑压压、仿佛没有尽头的人海向他涌来时,他先是吓了一跳。

    但当他看清,那群人里大多是些连铠甲都没有的流民、散兵,而且带头的竟然是那个传闻中的“圣子”时。

    这名军官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狰狞和贪婪。

    军官吐了口唾沫,举起大刀:“弟兄们!把那个穿红衣服的给我宰了!他手里的人都是乌合之众!”

    “杀了他,咱们也是一方大帅!”

    大军依托营盘列开阵势,准备迎接冲击。

    玄松子的木车,停在了距离他们两百步开外的地方。

    玄松子看着对面那严阵以待的大军。

    他没有下令攻击。

    因为他知道,自己身后的这几万人,确实是乌合之众。

    真打起来,不一定打得过对面。

    但他不慌了。

    因为他现在,已经彻底理解了顾怀之前给他说的那些话。

    借势。

    玄松子缓缓地举起了手中的宝剑。

    然后。

    他身后的几万名被收编的乱军,在亲卫的带动下,突然爆发出了一声足以将天上的云层都震碎的咆哮。

    “圣子降世!救度苍生!!”

    “挡路者!杀无赦!!”

    不是两三千人的呐喊。

    是几万人。

    几万人齐声怒吼,那种声浪,那种夹杂着绝处逢生后近乎狂热的情绪。

    形成了一股宛如实质般的浪潮。

    对面的阵型,在未接战之前,就已经开始动摇。

    没有人不怕死。

    面对着漫山遍野、仿佛无穷无尽的旗帜和狂热的人海。

    那种心理上的巨大压迫感,直接摧毁了这些人的抵抗意志。

    “砰!”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刀,转身就跑。

    然后,就像是大坝决堤。

    兵败如山倒。

    “回来!给老子回来!他们是虚张声势!”

    那名满脸横肉的军官愤怒地挥舞着大刀,连砍了几个逃兵,试图稳住阵脚。

    但没用了。

    巨大的恐惧已经淹没了所有人。

    最讽刺的是。

    这位军官,不是被玄松子的人杀死的。

    而是在人群极度恐慌的倒卷中,被自己的亲兵撞下了战马。

    然后,被无数双急于逃命的脚丫子,活活踩踏成了泥水里的一滩烂肉。

    玄松子站在木车上,看着那不战而溃、甚至哭喊着跪倒在路两旁请求投降的五千精锐。

    他缓缓地放下手里的宝剑。

    秋风吹起他大红色的衣袍。

    玄松子仰起头,看着已经被火光染红的天空。

    直到这一刻。

    他才终于明白,自己到底干了一件什么样的大事。

    他这荒诞的、被赶鸭子上架的圣子。

    在今天。

    彻底地,名副其实了。

    ......

    襄阳城。

    南面城墙之上。

    内城的厮杀声,依然隐隐传来。

    一辆马车停在了登城的石阶前。

    车门被一只修长的手缓缓推开,顾怀拄着木拐,走了下来。

    换了衣服,恢复成清秀少年模样的霜降背着弓,跟在他的身后。

    顾怀回望了一眼正在进攻内城的大军,然后转过身,抬起头,看向那长长的、被鲜血染成暗红色、铺满了尸骸的登城石阶。

    笃。

    木拐点在石阶上。

    顾怀拖着伤腿,一步、一步地向上走去。

    秋风吹拂着他那件粗布短打。

    石阶两侧,是堆积如山的赤眉精锐和官兵的尸体,那刺鼻的血腥味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但顾怀的眼神,没有在这些尸体上停留半点。

    他只是平静地走着。

    终于。

    他踏上了城墙的最高处。

    宽阔的城头上,风很大。

    只有一地的死尸。

    以及。

    那个站在城墙边缘,双手背负,静静地眺望着北方汉水的背影。

    天公将军。

    笃,笃,笃。

    木拐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城头上回荡,清晰可闻。

    顾怀走到距离那个背影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

    那个一直望着滔滔江水、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的男人。

    缓缓地,转过了身。

    夕阳的余晖,同时洒在了这两个男人的脸上。

    就是这两个人。

    一个,在一手之间掀翻了荆襄九郡的大局,将百万流民卷入战火,用无数人的白骨,砸开了这大乾南方的门户。

    另一个,在数百里之外的江陵落子,在几十万人的死局中冷眼旁观,最终在这乱世的最顶点,强行接管了这一切。

    他们看着彼此。

    城墙下,是无数乱军,以及整座被鲜血浸透的襄阳城。

    城墙外,是滔滔不绝的汉水,和被残阳染红的万里江山。

    风,在两人之间吹过。

    卷起城头残破的战旗。

    没有质问。

    没有争辩。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语。

    在这个决定了荆襄命运的瞬间。

    在这座埋葬了无数生灵的血肉磨坊之巅。

    他们只是隔着三步的距离。

    安静地。

    长久地。

    对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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