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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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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四十六章 由来 (第2/2页)

    天公将军的声音在风中飘荡。

    “我爹是个秀才,虽然没考上举人,但给家里留了几亩薄田。我读过书,认识字,后来托了关系,在县衙里谋了个差事。”

    “我娶了个知书达理的女子,生了个胖乎乎的孩子。”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温柔、却又极其遥远的光芒。

    那似乎是他这辈子,最不愿触碰、却又最珍贵的记忆。

    “我每个月的月钱,虽然不多,但省吃俭用,总是能余下一些。”

    “所以,到了每个月的初三和十五。”

    “我总是会下半天早班,去街角的那家馆子,切二两熟牛肉,打半壶劣酒。”

    “喝得微醺了,然后乘兴回家。我妻子会在门口等我,孩子会跑过来抱我的腿。”

    天公将军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沾满了百万人鲜血的手,但在此刻,他似乎还能感觉到当初酒碗的温度。

    “我原本以为,我的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平平安安,无波无澜。”

    顾怀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听了下去,没有打断。

    虽然他不喜欢听故事,但他能感觉到,这个故事的转折,才是眼前这个男人变成今天这模样、做出眼下这个选择的真正原因。

    “直到有一天。”

    天公将军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起来。

    “那天也是十五,我去喝酒。”

    “在回家的街上,我看见一个捕快,一个平时和我称兄道弟的捕快。”

    “他抓着一个没有犯任何错的穷人。”

    “就在那条人来人往的街上,抓着就打。”

    “打得那个穷人遍体鳞伤,那个穷人在地上翻滚,哀嚎,求饶,但周围的人,都在看热闹,没有人说话。”

    天公将军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我当然也没说话。”

    “我就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穷人被打得渐渐没了声息。”

    “然后。”

    “那天晚上,还有以后的很多个晚上,我都一直在做一个重复的梦。”

    “我在梦里看见,那个躺在血泊里、像狗一样被打死的人的脸...”

    “变成了我。”

    “然后,又变成了我的儿子。”

    天公将军睁开眼睛。

    “我很多天都没有睡好。”

    “我以前最喜欢喝的酒,也彻底没了滋味。”

    “我开始想。”

    “这个世间,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为什么有的人可以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捏死别人,而有的人,就只能像蚂蚁一样被捏死?”

    “为什么?”

    天公将军看着顾怀。

    那张普通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最纯粹的执拗与痛苦。

    “我想不通。”

    “所以我想,那就试着看看,能不能改变些什么吧。”

    “我不忍心看着这世道一直烂下去。”

    “然后。”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将这座燃烧的城池拥入怀中。

    “就走到了今天。”

    城墙上,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风在呼啸。

    这就是赤眉军的起源。

    没有天降祥瑞,没有神仙托梦。

    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吏,因为一次偶然的共情,因为一种无法抑制的恐惧和悲悯,试图去掀翻这个吃人的世道。

    听完这个故事。

    顾怀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因为这份悲天悯人的初衷而感动,也没有因为天公将军的痛苦而产生任何共鸣。

    作为一个拥有着现代灵魂的人,他见过了太多****背后的残忍。

    “很老套,也很普通的故事。”

    顾怀的声音冷得像冰: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想向我证明,你的共情能力很强?”

    “你想证明,你的出发点是多么的高尚?”

    顾怀拄着拐杖,向前逼近了一步。

    他那毫不留情的辛辣讽刺,如同利剑一般刺向了天公将军的灵魂:

    “高尚到,为了你那可笑的同情心,你把上百万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没有理智的野兽?”

    “高尚到,你把你不想看到的那个‘吃人的世道’,硬生生地变成了一个更加血腥、更加残忍的人间炼狱?!”

    “这就是你改变世界的方式?!”

    面对顾怀如此尖锐的质问。

    天公将军没有反驳。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顾怀一眼,然后,再次将目光投向了下方那无休止的杀戮之中。

    “不。”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并不是想说这些。”

    “我也不觉得自己有多高尚。”

    “我只是想说...”

    天公将军的声音里,透出了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

    那是理想主义者在撞碎了南墙之后,彻底的万念俱灰。

    “我后来,在死了很多很多人之后,才渐渐明白。”

    “有些事,不是我能做到的。”

    “我以为我能带他们走出苦海,但我却把他们带进了更深的深渊。我以为我能缔造一个天补均平的世道,但我手底下的那些人,却变成了比当初的贪官污吏更可怕的恶鬼。”

    他看着自己那双空空如也的手。

    “如果冥冥之中,真的有天意。”

    天公将军抬起头,惨然一笑:

    “那我大概。”

    “只是这出戏曲开场时,上台报幕的那个人吧。”

    大幕拉开。

    天下大乱。

    报幕人完成了他的使命,然后,就该退场了。

    听到这句话。

    顾怀突然笑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低声的轻笑,渐渐地,那笑声越来越大,透着一种极其冰冷的嘲弄。

    他笑得甚至连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顾怀收敛了笑声,用一种看可怜虫的眼神看着天公将军:

    “你花了整整三年的时间,用不知道多少人的性命作为代价。”

    “终于,明白了你自己的无力。”

    “所以,你累了,你绝望了。”

    “然后你便想着,既然我做不到,那就找个人来接班?”

    顾怀的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他:

    “你打下了襄阳,解开了赤眉的最后一道枷锁,你甚至于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只为了让下面这群疯狗选出一个狗王,然后带着其他人涌出荆襄彻底掀翻这个世道?”

    天公将军没有否认。

    他看着顾怀,那眼神里,不知不觉地,竟然带上了一丝期盼。

    “但我发现,或许会有更好的选择。”

    他说:“你很聪明,比他们都聪明。”

    “渠胜说你有过人之能,又握着能让赤眉改天换地的东西。”

    “我之前并不在意,但今日见到你,又想到之前你打着圣子旗号的所作所为,我便觉得...”

    “可惜。”

    顾怀毫不犹豫地、冷冷地打断了他。

    “可惜,你还是太蠢了。”

    顾怀拄着拐杖,在这座城墙上,当着这位赤眉军最高统帅的面。

    毫不留情地,将他那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撕得粉碎。

    “你以为,这是谁来接班的问题吗?”

    “你以为,换一个狠一点的人,或者聪明一点的人,就能实现你那天补均平的梦吗?”

    顾怀冷笑着:“没有你,也会有其他人;没有赤眉军,也会有红眉军,世道坏了,朝廷腐朽了,土地兼并到了极点,老百姓活不下去了,王朝的更替,就是必然的规律。”

    “而像你们这样的农民起义军,你们这样的底层反贼,总是最先涌现出来的那一批。”

    “永远,总是最先涌现出来。”

    “你们,或者你,怀着一腔热血,怀着最朴素的理想,想要砸烂这个肮脏的世道。”

    “可是。”

    顾怀讥讽地看着他:

    “却又注定,因为你们自身的局限,因为无法克服的贪婪、短视和内部的倾轧。”

    “会迅速地腐朽,从一群为了活命而反抗的流民,变成一群只知道抢掠和享受的暴徒。”

    “你们,从来都不是什么新世道的开创者。”

    “你们,只是这乱世的催化剂,是一群可悲的、注定要给那些真正的枭雄、真正的世家门阀做嫁衣的垫脚石和可怜虫!”

    这是跨越了千年的历史总结。

    这是任何一个理想主义者,都无法逃避的残酷现实。

    天公将军静静地听着。

    他的脸色,随着顾怀的每一个字,变得越来越苍白。

    但他没有愤怒。

    也没有反驳。

    在顾怀说完之后,他只是极其苦涩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我知道。”

    他平静地说道。

    “我早就知道了。”

    “所以我累了。”

    “所以,我才停在了襄阳,所以,我才看着他们互相残杀。”

    他看着顾怀,那双眼睛里,是死一般的灰寂。

    “既然注定是这样一个结局,既然我已经累到无法走下去了,”他说,“那就换一个人来吧。”

    “无论你愿不愿意,但你还是走在这条路上。”

    “而且,新的世道,总还是会来的,不是么?”

    天公将军转过身,面向了城墙外那无尽的旷野。

    风吹得他摇摇欲坠。

    他闭上了眼睛,张开双臂。

    就像他之前说的那样。

    报幕人,该退场了。

    他早已没有任何牵挂--他掀起的赤眉之乱已经走偏了方向,他意识到自己无论做什么怎么做,一开始的理想都根本不可能实现。

    至于他那个不算漂亮但温婉的妻子和那个胖乎乎的孩子又在哪里?还在不在这世上?

    没有人知道。

    唯一值得他宽慰半分的,大概就是,只要掀起这场乱世,到最后,总会有那么一个人,来终结乱世,建立一个新的王朝吧?

    那时候,老百姓的日子会好过一些么?

    不算最好的结局。

    但也不算最差。

    他想要死在这座被他亲手打破的城池上,用自己的死,来成全他那残存的、最后一丝悲壮的理想。

    来为这场罪恶的狂欢,画上一个凄凉而完美的**。

    然而。

    “然后呢?”

    顾怀像是在看一个极其可笑的笑话。

    “你把天捅了个窟窿,然后又发现自己收拾不了这个烂摊子了。”

    “就想用你的死,来成全你最后那点可怜的悲壮?”

    天公将军的动作顿了顿。

    “可惜。”

    顾怀站在那里,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的债还没还完。”

    “所以,我偏不让你如愿。”

    “谁跟你说,你可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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