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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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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二章 重建 (第2/2页)

但确实有几分功底的读书人,顾怀也没有弃若敝履。

    “把这些人都客客气气地请进府衙。”

    “告诉他们,他们的文章写得极好。”

    “给他们安排个清闲的职位,比如去整理文书,或者抄写卷宗,做最繁琐的基础工作,最重要的是...”

    顾怀敲了敲桌子:“给他们发足够的口粮,还有体面的衣服。”

    他需要这襄阳城里的士人阶层,彻底归心。

    他要让所有人看到,只要你愿意出力,不管你的点子有没有用,只要你肯站出来支持这个新建立的秩序。

    你就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比别人好!

    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

    有了许良这种例子,又有了顾怀海纳百川的姿态。

    这几天里。

    那个原本只靠着几十个旧官吏苦苦支撑、几乎要被繁杂的政务压垮的行政系统。

    终于被那些落魄的读书人,填补了底层的空白。

    一个由残存旧官吏和落魄读书人共同组成的、虽然粗糙但却庞大且高效的行政系统。

    终于,在襄阳这座废墟之上,被搭建了起来。

    政令终于能够畅通无阻地下达到每一个坊市。

    襄阳城的运转再无滞涩,人口清查完毕,以工代施的粥棚变得井然有序,巡逻的甲士依然冷酷,但再也不需要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纠纷就拔刀杀人,因为有了专门的理刑小吏去处理。

    这座庞大、破败、绝望的城池。

    终于渐渐地,安稳了下来。

    ......

    秋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

    已经忙碌了好些天的顾怀将笔搁在了笔架上,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咔作响。

    这几天不眠不休的高强度脑力劳动,几乎耗干了他的精力。

    但好在。

    最艰难的时刻,终于熬过去了。

    行政系统搭建完毕,陆沉那边也传来了南郡全境拿下的捷报。

    他把这座快要咽气的城池,硬生生地从鬼门关前,拉回了人间。

    “出去走走。”

    顾怀没有去叫玄松子,也没有带上聒噪的许良。

    他只是想亲眼看看这座城池。

    身后的长街上。

    十几名精悍的亲卫散开,不远不近地拱卫着他,没有打扰他的兴致,却又冷冷地注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顾怀负手慢行,走在襄阳内城的青石板上。

    他看到了一座,劫后余生的城。

    不远处,以工代施的粥棚前,队伍虽然依然很长,但已经没有了最初那种为了抢一口吃的而大打出手的疯狂。

    领到米糊的人,小心翼翼地捧着那个破碗,哪怕烫得呲牙咧嘴,也舍不得停下吞咽的动作。

    他们的脸上依然有着菜色,他们的衣衫依然褴褛。

    但他们的眼睛里,少了一分麻木的死气,多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光。

    废墟上。

    光着膀子的青壮正在喊着整齐的号子,将巨大的石块从倒塌的房屋中搬出来,堆在一旁。

    街道两旁,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试图重新支起摊位的小贩。

    虽然摊子上只摆着几块可怜的破布或者一些不知道从哪挖来的草根,但终归,是有了那么一点点交易的雏形。

    一队巡逻的甲士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

    铁甲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百姓们看到甲士,依然会下意识地躲闪到一旁,但已经不再像躲避瘟神那样瑟瑟发抖。

    因为他们终于确定,只要自己遵守规矩。

    这些拿刀的人,就不会像之前的赤眉军一样,不问青红皂白地砍向自己的脖子。

    顾怀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还能想起,襄阳城破那一天的惨状。

    对比之下,这种从无到有、将秩序强加于混乱之上的成就感,是任何金银财宝都无法比拟的。

    他穿过内城,走向了靠近城墙的军营区。

    然后。

    他的脚步,在一处被清理出来的校场边缘,停了下来。

    空地上,一群刚刚结束了操练、累得像死狗一样的士卒,正横七竖八地坐在地上。

    而在他们中间。

    坐着一个人。

    赵甲。

    这位曾经总是穿着干净法袍、满口天补均平的赤眉从事。

    此刻,穿着一件和普通士兵毫无二致的破烂粗布短打,裤腿卷到了膝盖上,脚上满是泥巴。

    他手里拿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破布,正在帮一个脚底磨出血泡的新兵,小心翼翼地包扎着。

    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这不是他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赵大哥。”

    那个被包扎的新兵疼得呲牙咧嘴,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咱们天天这么拼命练,还管得这么严,连出去溜达一圈都不行,到底图个啥啊?”

    “以前在别的营头,只要打下城来,大帅都是放开手脚让咱们去抢三天,有吃有喝有女人。”

    “现在倒好,天天喝那能把嗓子眼拉出血的糠粥,还得被盯着,不许要老百姓东西,憋屈死个人了!”

    周围的几个新兵也纷纷附和,抱怨声四起。

    显然,这些刚刚被强行捏合在一起的兵痞和流民,对于这种突然严苛起来的纪律,依然有着极大的抵触情绪。

    顾怀站在矮墙后,静静地看着。

    他想知道,他亲手放出去的这些“种子”,到底长成了什么样。

    赵甲没有发火。

    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大声呵斥他们不懂大义,不明白圣子的苦心。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布条打了个死结,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抱怨的新兵。

    “二狗子,我记得你是随州人吧?”

    赵甲拍了拍手上的灰土,平静地问道。

    “是啊,咋了?”新兵愣了愣。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二狗子的眼神暗淡了一下,低下头:“都没了,爹娘饿死了,媳妇被一帮过路的乱兵抢走了,就剩我一个,活不下去才来当兵的。”

    赵甲看着他。

    “那你恨那些抢走你媳妇的乱兵吗?”

    “恨!恨不得生吃他们的肉!”二狗子咬牙切齿,眼睛都红了。

    “对啊,你恨。”

    赵甲叹了口气,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安静下来的士兵。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

    “如果你们现在也跑去城里,去抢那些老百姓。”

    “去抢他们的最后一口粮,去祸害他们的妻女。”

    “那你们,和那些害死二狗子全家、抢走他媳妇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营地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些粗鄙的汉子,很多时候脑子是不转弯的,他们只顾眼前的痛快。

    但在这种极其直白、甚至血淋淋的共情之下。

    哪怕是最混不吝的兵痞,也说不出话来了。

    “我们也是穷苦人出身啊,兄弟们。”

    赵甲轻声道。

    “我们拿起刀,是为了不被别人欺负,是为了让这世道不再有饿死人的事发生。”

    “如果我们自己变成了那种人。”

    “那咱们在这儿吃苦受累,还有什么意义?”

    “今天你们抢了别人,明天就有别人来抢你们的亲人!”

    赵甲站起身,看着那些羞愧低头的新兵。

    “所以,我们要打破这种循环!”

    “你们记住了,咱们现在不是流寇,而是保卫这座城池的兵!你们身后这座城里的妇孺老幼,都会是另一个的妻儿老小!”

    没有长篇大论的教条,没有虚无缥缈的神佛保佑。

    只有最朴素的同理心。

    但恰恰是这种话。

    让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汉子,听得最明白,也最能扎进心里。

    看着那些新兵虽然嘴上不说,但眼神里却少了几分暴戾,多了几分深思的模样。

    站在墙后的顾怀。

    眼底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落地生根了啊...

    顾怀在心里轻轻叹息了一声。

    在这个时代,想要改变一支军队的灵魂,真的太难太难了。

    这是一场极其漫长的水磨工夫。

    需要无数个像赵甲这样的人,每天和他们待在一起,一点一滴地化解他们的戾气,用极其通俗易懂的道理,将那种崇高的理想,潜移默化地植入他们的骨髓。

    需要很久。

    也许要三年,也许要五年。

    在这期间,依然会有人开小差,依然会有人因为恐惧而崩溃,依然会有无法避免的军纪败坏。

    可是。

    顾怀仰起头,看着深秋天空中那几朵高远的流云。

    无论如何。

    一切,终归是在慢慢变好。

    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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