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六章 西进(八) (第1/2页)
“在这边!快来人!”
呼喝声刺破了雨幕。
片刻后,七八名城防军的士卒,举着在风雨中明明灭灭的火把,围在了胡同尽头的排水渠旁。
这本就是用来在街巷排水的暗井,此刻雨水连绵,四周的水都在往里灌,被移开的石板边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他们的同袍。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因为这几个人的死状都很惨,而且如出一辙,皆是喉管被干脆利落地切开,这等近乎残忍的杀人手法,才让这三个人在临死前,连一声警示都没能发出来,就那么捂着脖子,在雨水中抽搐着死去了。
“呕...”
一名站在最前面的年轻士卒,也不知是被这杀人如杀鸡的场面给吓的,还是被那从暗井里涌出来的气味给熏的,弯下腰将胃里的晚饭连同酸水都一股脑地吐了出来。
没人笑话他,因为这味道确实太够呛了。
这里本就是废弃了几十年的蜀锦染坊,地下深处积攒了无数的染料残渣,再加上联通了他处,各种污垢混在一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发酵出来的恶臭简直像有实质一般,顺着雨水钻进人的鼻腔,直冲天灵盖,能把人的眼泪都给活生生辣出来。
“你...你他娘的到底看清楚了没有?”
一名什长用布巾捂住口鼻,声音发闷,转头看向那个刚才呼喊出声的士卒,似乎想寻找一个推诿的借口:“你确定...那几个贼人,是跳进这底下去了?这等腌臜地方,活人怎么下得去脚?”
那年轻士卒被长官一瞪,顿时急眼了,在泥水里直跳脚,指着那暗井赌咒发誓:“什长!千真万确啊!我亲眼看见的!”
“刚才我听见这边动静,跑过来一看,分明就是几个黑影,杀完人后掀开这块石板就跟泥鳅一样钻进去了!”
“我拿我的脑袋担保,绝对是他们!王爷下令全城搜捕的要犯,就是逃进这里面了!”
什长的脸色在火光下阴晴不定,他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入口,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同袍尸首,忍不住反问了一句:“哦?既然你亲眼看见了,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着追下去?!”
那名士卒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似的,脸憋得通红,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废话!且不说这底下比茅坑还要臭上十倍,就说刚才那几个弟兄的死状!谁看了不发怵啊?
这要是贸然跳下去,在那种乌漆嘛黑的鬼地方,挨上一刀连躲都没法躲,谁他娘的嫌自己命长去当这个出头鸟?
见他闷着脑袋不说话,什长又看向其他人,被他目光扫到的人皆是往后退,恨不得今日没来过此处,一堆人就这么站在雨夜的深坑前,左吵右吵,推三阻四。
有人说要赶紧回去禀报召集其他人一起下去,有人说不如搬石头把这洞口给封死熏死他们,可就是没有一个人,敢跨出那一步,下到里面去。
毕竟人都是怕死的。
在成都承平了两百年的日子里,他们这些城防军平日里也就是抓抓小偷、欺压一下良善,哪里见过这等如同山林恶兽般干脆利落的杀人技?
而就在这群人互相推诿、僵持不下的时候,胡同外,一阵更为密集的脚步声响起,一队足有上百人的队伍得了消息,此时也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涌入了这条胡同。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穿着山文甲、面容阴鸷的校尉军官。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前来,只观望了下局势,便一言不发,直接一脚将挡在前面的那个什长踹翻在地。
校尉的目光扫过地上的三具尸体,再看看那群畏缩不前的士卒,脸黑得如同锅底,眼中满是森然杀意。
“你们他妈的,都是死人吗?!”
“王爷下了令,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不是说人就在这下面,你们居然敢畏战不前?!”
“大人...不是弟兄们不尽力啊...”
那个被踹翻的什长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哭丧着脸:“这...这底下情况不明,恶臭难当,而且贼人凶悍,暗中埋伏,弟兄们怕...”
“怕?”
校尉怒极反笑,他踏前一步,直接抓住了那个什长和刚才那个叫喊的士卒的后领。
“既然怕贼人,那就下去给老子探路!”
“下去!”
随着一声暴喝,校尉根本不废话,竟是生生将两个大活人,直接顺着那口枯井的黑洞,踹了下去!
惨叫声在雨幕中响起,紧接着两声沉闷的撞击声从井底传来,上面的所有人皆是倒吸口气,暗自庆幸被踹下去的不是自己,然后死死盯着洞口,甚至有人已经闭上了眼睛,生怕下一刻就听到利刃割破喉咙的喷血声。
然而。
黑暗中,除了恶臭之外,并没有预想中的惨叫。
校尉抢过一支火把,探出半个身子,朝着深坑里张望。
火光驱散了丈许的黑暗,只见那两个士卒跌落在距离地面约莫两丈多深的通道里,并没有缺胳膊少腿,只是整个人,已经齐腰没入了一种颜色不可名状的粘稠烂泥之中。
“没...没危险!校尉大人!贼人已经往前跑了,没埋伏!”
什长在下面凄惨喊道:“就是这下面...全是烂泥!齐腰深的水!太黑了!”
上面的人听到没危险,终于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另一个掉下去的士卒,发出了比遇到贼人还惊悚的声音:“什...什长,你别扒拉了,你抓的那好像不是泥巴...”
“你抓的是屎...”
这话一出。
黑暗里的什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吸了一口这暗井下浓郁到化不开的味道。
“哇--”
一阵阵撕心裂肺的作呕声,从下面凄厉地传了上来。
听得上面那一群五大三粗的汉子,脸色也是精彩极了,一个个喉结滚动,胃酸反涌,光是听着那动静、闻着那味儿,就快要跟着吐出来了。
可是。
校尉看着其他人那比死了爹还难看的脸色,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残忍冷笑。
“既然下面没危险。”
他“唰”地一声拔出佩刀,直指众人。
“所有人,接过火把。”
“一个个,都给老子跳下去!谁敢迟疑半步,军法从事,就地斩首!”
军令如山,士卒们没有选择,他们只能面如死灰,咬着牙,闭着眼,一个个跳进了那令人作呕的下水道里。
校尉当然没有下去。
他还穿着鹿皮军靴呢,怎么可能踩进那齐腰深的烂泥和粪水里,他皱起眉头,举起火把,隐约照亮了那由青砖砌成、宽达一丈、高约八尺的通道。
这里面的水流很缓,但却有着明显的流向,两侧还隐隐能看到一些早已经堵塞的小型排水孔。
“这里...是什么去处?”
校尉强忍不适,问着下面的士卒。
一个士卒一边干呕,一边观察着回道:“回...回大人的话...小人听老一辈的人说过,这是前朝修筑成都大城时,留下的地下排污暗渠...”
“这暗渠遍布内城地下,前些年还有破落户在里头住哩!后来官府不清淤了,人就跑光了。”
校尉怒道:“老子是问你这里能不能住人吗?老子问的是这里通向哪儿?!”
“噢!回大人,为了防止内涝,这里所有的水,都会引向城墙根,排入护城河,或者锦江...”
听完这句话,校尉震惊了,看向那水流延伸的黑暗深处。
城墙根?护城河?锦江?!
他立刻意识到这群贼人想要做什么了!
他们不是随便找了个地方就钻,而是要借着这地底下的通道,绕过城门,直接潜逃出去!
“好个贼人!好狠的心性!”
校尉怒吼一声,指着离自己最近的几名传令兵:“快!你!还有你!”
“调集南城、西城所有的兵马,立刻去城墙那边!让他们盯住护城河所有的排水出口!”
“再去禀报王爷,让人立刻封锁锦江周遭江面!要快!若是晚了,说不定就让贼人跑出去了!”
“至于你们其他人,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老子追上去?!”
......
与此同时。
在这如同迷宫般的地下水道另一端。
一行人正举着火折子,在那齐腰深的粘稠污水中,艰难地跋涉着。
这里没有风雨,却比上面的世界更加阴冷,那水不仅冰凉彻骨,而且各种不知名的秽物就这么从水面上飘过去,实在是让人想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吐光。
众人之中唯一还对此毫无察觉的就是云秀了。
这个生得比女子还要娇弱、柔美的青年,因为连日来的惊吓、奔波,早已经高烧不退,根本无法在这齐腰深的泥水里行走,甚至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按理说,他作为李煊宸的禁脔,自然该由这位对爱情忠贞不渝的三殿下来照料,但此刻的李煊宸,自己都已经快没了力气,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污水里挣扎,哪里还有力气去背负一个成年男子?
所以他此刻也只能由霜降背在背上了。
霜降走在队伍的最后方,负责断后,他那一身劲装早已经被污水浸透,冷峻的脸庞上没有丝毫表情,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沉。
他那常年追逐猎物练就的下盘功夫,让他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依然能够保持平衡。
只是,他的眼中,此刻毫不掩饰地闪着厌恶和冰冷杀意。
被发现了,逃亡的成功可能就在不断降低。
而背着这么一个累赘逃亡,更是天底下最荒谬的事情!
云秀那滚烫微弱的呼吸,一次次扑打在他的脖颈上,每一次,都让他有种想直接丢下他的冲动,任其在这臭水沟里自生自灭。
但他知道谷雨不会同意。
走在霜降身前的,是尘松老道。
这个一辈子坑蒙拐骗的老江湖,此刻也算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他不敢把那个沉甸甸的装满金条和玉石的包裹背在身上,怕被污水冲散,于是也就只能用滑稽的姿势,将其顶在头上。
那身紫色八卦道袍,早已经被污水染成了黑色,下摆拖在水里,让他每在淤泥里拔出一次脚,都要累得喘息半天。
“呼...呼...”
尘松老道感觉自己的胸口都要炸了,他带着哭腔,对着前面那两道艰难前行的身影哀求道:“大...大人...殿下,等等贫道...老道我...我实在走不动了...”
走在前面的李煊宸本就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此刻听到这老骗子的哀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一边在泥水里艰难地跋涉,一边咒骂着:
“你这狗贼!若是走不动,就死在这粪坑里吧!正好给你那坑蒙拐骗的半辈子积点阴德!要是落到我大哥手里,他定会把你剥皮抽筋,点了天灯!”
但骂归骂,听到尘松的哀求,他还是回过了头。
在这逼仄、恶臭、随时可能死去的地下水道里,在这所有人都被追杀的绝境中。
李煊宸看着那个顶着包裹、在烂泥里挣扎的滑稽老头,心中竟然涌起了一种荒诞的兔死狐悲和同病相怜。
是啊。
高高在上的郡王如何?
招摇撞骗的江湖骗子又如何?
在这里,不都是为了活下去而在屎尿里打滚的蝼蚁吗?
李煊宸咬了咬牙,鬼使神差地,居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一把抓住了尘松老道的胳膊,猛地用力,将那陷入深坑里拔不出腿的老道给拉了一把。
“少废话了!不想死就快点跟上!”
这一拉,可是把尘松老道给感动坏了。
在这等时候,这平日里恨极了自己的三殿下,居然还愿意伸手拉自己一把?
“哎哟!多谢殿下!多谢殿下大恩大德!”
尘松老道连连点头哈腰,甚至在这生死关头,还没忍住他那神棍的本色,信誓旦旦地说道:
“殿下您放心!只要老道我这次能活着出去!老道我一定在那名山大川里,亲手给老王爷抄写上一千遍...不!一万遍度人经!”
“老道我豁出余生,也定要保老王爷在地下不用受那油锅之苦,保他下辈子投个好胎啊!”
这番话一出,李煊宸的脸立刻黑得跟这下水道淤泥也差不多了。
父王尸骨未寒,就是因为眼前这个老东西喂的那颗红丸!现在这老贼居然还有脸说要给父王抄经祈福?!他真想把这个老王八蛋彻底丢在这里自生自灭算了!
但他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没有松手,只是转过头,不再去看那张脸。
“闭嘴!你再敢提一个字,我现在就把你按在水里淹死!”
走在最后方的霜降,一直冷眼旁观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他抬起眼眸,看向前方。
在队伍的最前面,谷雨举着火折子,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她那张总是平静如水的清丽容颜,哪怕是身处这等肮脏、绝望的境地,她却依然从容,青色的裙摆在黑水中拖曳,却丝毫不受这污秽的沾染。
霜降刚想开口询问谷雨前面的路况,是否还有图志上记载的岔口,然而就在这一刹那,一阵喧闹声,顺着黑暗幽长的通道,从他们刚才下来的那个方向,隐隐约约地传了过来。
追兵,下来了。
而且,已经离他们很近了!
队伍最前方的谷雨,停下了脚步,举起了手中的火折子。
霜降的反应比她更快,在听到那声音的瞬间,那原本因为背负云秀而略显佝偻的脊背,立刻挺直,一股宛如实质般的冷冽杀气,从他的身上轰然爆发开来!
他没有任何犹豫。
“接着!”
霜降解开身上的布条,单手一甩,将背上的云秀直接抛向了李煊宸,李煊宸手忙脚乱地在污水中接住云秀,两人险些一起跌入烂泥。
当他稳住身形,再抬起头时。
却看到。
霜降已经转过了身。
他面对着那无尽的黑暗,面对着那些涌来的追兵。
缓缓地。
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霜降...”
谷雨在前方,回过头,轻轻唤了一声,眼眸中映着他的身影。
再无需多言了。
“带他们走。”
霜降的声音冷得像冻结的寒铁。
“我来断后。”
说罢。
他吹灭了自己手中的火折子,整个人融入了阴影,无声无息地向前跨出一步,消失在了那片黑暗之中。
追击的甲士们,举着火把,在污水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着。
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自恃勇武、想要抢下首功的悍卒。
这里的环境太恶劣了,他们为了追求速度,自然没有带什么军弩,只是提着刀,借着火光,警惕地搜索着前方。
“快!他们跑不远!就在前面!”
一个悍卒大声呼喝着。
可是他却没有看到,就在他身前不到三尺远的水面下。
一道身影,正潜伏在那齐腰深的、肮脏粘稠的恶臭污水中!
霜降憋着气,双眼在污浊的水下睁开,忍受着那足以让人致盲的刺痛。
直到。
那名悍卒的腿,迈入了他能攻击到的范围。
“哗啦!”
水面毫无预兆地突然炸开!一只手抓住了那名悍卒的脚踝,猛地向下一拖!
那悍卒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失去平衡,一头栽进了那恶臭的污水之中!
火把“嗤”的一声熄灭。
而在他落水的那一瞬间,一抹刀光,在黑暗的水下,贴着他的脖颈一闪而过,大量的鲜血在污水中翻滚着涌出,将那原本就浑浊的水面,染上了一层暗红。
“敌袭!在水下!!”
后面的士卒见状,吓得魂飞魄散,立刻疯狂挥舞着手中的兵器,向着水下乱砍。
可是,霜降早已经借着混乱,滑到了另一个方向的黑暗死角处。
狭窄的管道,齐腰深的污水...真是适合他的地方。
甲士们人多势众,但在这种只能容纳两三人并排前行的环境里,不仅施展不开,反而互相阻挡了视线和动作。
黑暗中,又是一声闷响。
一名正在慌乱四顾的士卒,突然感觉后心一凉。
一截带着血槽的刀尖,直接从他前胸透出!他瞪大了眼睛,低头看了一眼,随后便被身后的霜降一脚踹了出去,扑倒了自己的同袍。
干脆,利落。
每一次跃出黑暗,必有一人倒下。
只有足够耐心的隐忍,和最狠辣的下手角度,以及那为了拖延时间、不惜在泥水中如同野兽般厮杀的决绝!
短短不到半柱香的时间。
狭窄的暗渠中,已经浮起了七八具尸体,几乎就要把水流都给堵塞了。
还活着的追兵们终于被恐惧压垮了,他们停下了脚步,举着火把,背靠着墙壁,惊恐地盯着那前方水面上的任何一丝波纹。
没人敢再往前走一步。
那黑暗中潜伏的哪里是人...分明就是收割性命的恶鬼!
敌退我进,敌进我退。
霜降就如同一道横亘在生与死之间的铁闸,将这十几名追兵钉死在了这里。
他躲在一个排水口的暗处,无声地喘息着,眼见后方通道里,汇聚过来的火把光芒越来越盛,追上来的人越来越多,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估摸着谷雨他们,应该已经走出了一段安全的距离。
他不再恋战,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些畏缩不前的士卒,快步转身朝着谷雨他们追了上去。
然后,再下一个拐角处,他故意放慢脚步,利用这个死角,当几个心急邀功的士卒探头探脑地转过弯时,他再次暴起偷袭。
而这一次似乎彻底打痛了后面的追兵,见他们终于停住脚步不再试探,而是结阵自保暂时止住了追击。
霜降这才真的收起刀,提高了速度,朝着前方赶去。
......
水道,越来越宽。
脚下的淤泥,似乎也变得不那么粘稠了。
而随着整个城池的水流汇聚到此,前方那原本死寂的黑暗中,渐渐传来了一阵沉闷如同雷鸣般的水流轰鸣声。
空气,也似乎变得清新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发酵过的恶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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