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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一念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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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 一念起 (第2/2页)

    沈维桢意外:“踏青时,你们不是见过么?”

    程子曦告诉过沈维桢,与她相谈甚欢。

    沈湘玫同样意外:“是吗?可能我忘记了。”

    上次踏青,她心事重重,未曾留意。

    “等回去后,我便来安排此事,”沈维桢颔首,“我说过,你们婚事虽是我做主,但只要你们不情愿,我定然不会强迫你们嫁人。”

    阿椿真想呸呸呸。

    沈维桢看她一眼。

    阿椿恶狠狠地瞪着他。

    沈维桢笑了,随后对沈湘玫说:“此事便算了结,今后谁都不许再提,我只当一切都未发生过。”

    沈湘玫感恩:“谢谢大哥哥。”

    沈维桢颔首:“外面起风了,多半要下雨,早些回去吧。”

    阿椿放松了。

    真好,这次沈维桢没叫住她。

    沈维桢叫她单独说话后,姐妹们关心,总会在事后来问问,大哥哥叫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天啊,阿椿真想说,大哥哥是有事,一件丧尽天良的大大大丑事。

    庄子比京中的府宅还要大,一出门,果真有风刮过。

    阿椿和沈湘玫在岔路口分别,秋霜打着灯,冬雪扶着阿椿,三人转过一片茂密的紫薇花丛时,沈维桢的声音响起:“你们两个去外面守着,我要同你们姑娘说话。”

    阿椿怕到想去抓冬雪,说:“你怎么有那么多话要说。”

    她晚上看不清,愈发不安。

    秋霜没动,迟疑:“今日风大,不若——”

    沈维桢:“下去。”

    阿椿立刻说:“秋霜,没事,哥哥只是同我说几句话而已,你和冬雪在外面等等我吧,没关系的。”

    秋霜低头,很不情愿,被冬雪拽走了。

    只剩下二人。

    阿椿看不清,手里拎着一盏小灯笼,摸索着往前几步,找到记忆中的小石凳,坐下。

    若没看过春,宫图,现在的阿椿还没那么紧张;可自从她知道男女之间能做那么多事情、那么多姿势后,阿椿开始紧张了。

    毕竟图画册上也有秋千架上、花丛之中的内容——奇怪,她干嘛要在此刻想起这些?

    秋霜和冬雪都在呢,沈维桢应该还是要脸的……吧?

    “我不知道哥哥怎么就要娶我了,”阿椿困惑地说,“我学不好规矩,也读不好诗词,有时候连哥哥说的话都听不懂。说真的,你娶我,堪比对着一头野猪跳舞。”

    沈维桢稍加思索:“你想说对牛弹琴?”

    “对对对,”阿椿使劲点头,“就是这个。”

    沈维桢走近,坐在她身边。

    没有离太近,免得吓到她。

    上次亲一下就够了,不该亲第二次,沈维桢想,放长线钓大鱼,徐徐图之。

    那次的确把她吓坏了。

    饶是如此,他坐下时,阿椿依旧抖了一下,像打个寒噤。

    “或许这就是姻缘,”沈维桢说,“姻缘天注定,若能用道理说清,便不是姻缘了。”

    阿椿感叹:“哥哥这么好的口才,真该去做媒人。”

    沈维桢淡淡:“我这不是正在为自己做媒么?”

    阿椿不吭声了。

    她左顾右盼,其实什么都看不清楚,周围太黑了,黑到只能嗅到哥哥身上的香味,温和,清淡,还是那般令人安心,她却不敢再靠近了。

    害怕会被哥哥做画册上的事情。

    烦死了,她原本什么都不怕的性格,到了京城,学了东西,变得什么都怕了。

    沈维桢问:“湘玫今夜叫你来,是不是怕我训斥她?”

    阿椿点头。

    “你答应陪着她,是不是也怕我骂她?”

    阿椿继续点头。

    “只要她说的有理,我又怎会责骂?”沈维桢说,“我没有那么迂腐。”

    阿椿说:“看得出来。迂腐的哥哥,在强吻妹妹后已经直接自戕了。”

    能干出娶妹妹这种事来,他就和迂腐二字毫不沾边。

    “那是胆小鬼行径,”沈维桢坦然,“我不同,我会娶你。”

    阿椿说:“好羡慕哥哥,有这样厚的脸皮。”

    “多谢夸奖,妹妹你也不差。”

    “那,”阿椿说,“厚脸皮的我能不能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不可以。”

    “……我都没说。”

    “看你脸就知道你想说什么,”沈维桢说,“你想接了表姑母一直住在庄子上?”

    阿椿恳切:“这样也不可以吗?”

    “也不是不可以,”沈维桢说,“若你我成亲——”

    阿椿立刻说:“当我没说。”

    “为何不愿嫁给我?”沈维桢耐心问,“我疼你,爱你,你若与我成亲,便是家中的女主人。学不好诗词、读不好书又有什么关系?你说想嫁富庶的人家,是想为表姑母治病——如今,我请了三位大夫,还可以再遍访名医为表姑母诊治。你喜欢在庄子上玩,觉得侯府约束,我也能答应你,婚后可以长住庄子,左右我都要骑马上下朝——”

    “我喜欢南梧州。”

    “什么?”

    “我喜欢南梧州,”阿椿低着头,“我想带着娘一块回去。”

    沈维桢一言不发。

    月光下,阿椿一根簪子都没戴,因她要捉鱼上树,头发简单地梳着,只用了绸带。衣服也是,干干净净的青玉色。

    她说:“我想回南梧州。”

    “南梧州有什么好?”沈维桢说,“瘴气蚊虫多。”

    她一手的茧子,握棍打人时的熟练,哪一样不是在南梧州熬出来的。

    “我也说不清,”阿椿说,“哥哥方才说姻缘天注定,那我想回南梧州,应当也是天注定。”

    “这怎能混为一谈?”

    “这就是一件事,”阿椿仰脸,望着沈维桢,认真地说,“哥哥就像京城,什么都好,但我就是喜欢南梧州。”

    沈维桢沉下脸:“我不喜欢你这种话,收回去。”

    阿椿不说话了,用力扯下旁边的狗尾巴草。

    沈维桢发觉胸口又开始发闷了。

    那种无法呼吸的感觉,闷闷地,要淹没他的咽喉。

    凉风习习,没有丝毫炎热之气。

    其实,沈维桢知道怎么样哄着她,他大可微笑着说,你既然喜欢南梧州,那就和我成亲,成亲后我便带你去南梧州小住——但此刻沈维桢说不出口。

    她适才不该说不喜欢他这种话。

    这种天真的直白最气人。

    沈维桢平静地呼吸,看阿椿把几根狗尾巴草做成小狗的模样。

    “适才是我不对,我重新说,”沈维桢说,“南梧州的确很好,有山茶花,有锥栗,还有——”

    阿椿说:“还有大老鼠。”

    “这个不需要有。”

    “哦。”

    阿椿哦完后,继续拨弄着狗尾巴草编成的小狗,其实她想编一只小马,一只可以载着她快快跑的小马,就像红枣,能将她和母亲带回南梧州——

    她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回南梧州。

    母亲近期身体好很多了,陈院判说,如此调养下去,也能外出会客,不会再一天中要昏睡半天……

    而且,京城中干燥,其实湿润的地方对肺腑会好些;若她有钱财,雇得了马车,去求老祖宗,或者李夫人……

    ——带着母亲,一同回南梧州。

    沈维桢官职在京中,总不好离京追过去。

    阿椿知道,官员擅离职守是重罪。

    想到这里,她的心怦怦跳。

    是啊,是啊。

    如此这般,她就不会对不起老祖宗和李夫人了,不给她们抹羞,不会令她们最引以为傲的继承人沈维桢为千夫所指;也能令沈维桢的“疯病”快些好,不让他陷入此等有悖人伦的肮脏事中。

    这样对大家都好。

    沈维桢看着阿椿的发带,歪了,坠着珠子的那端折了进去,他想伸手拨开,刚举起,又放下。

    不愿再惊吓到她。

    算了,算了,沈维桢对自己说,她年纪小,接受不了,很正常。

    此事本就是他在强求,难道还包容不了她这几句话?

    再看她垂头垂眼,愈发心生怜惜之意。

    “我可以陪你去南梧州小住,不过需要再等等;如今我事情多,一时抽不开身;”沈维桢放缓声音,“你若想你母亲了,今晚我可以骑马带你回京,悄悄地,你同你母亲住一晚,明日凌晨,我再送你回来——不会惊动任何人。”

    阿椿说:“我又不是傻子,大晚上和你同骑一马,你心里肯定要高兴坏了。”

    又想,哥哥现在事情多,是不是她可以趁机回南梧州呢?等他忙过后,她应该也已经到了。

    沈维桢叹:“你真是以小人之心来度君子之腹。”

    阿椿起身就要走:“那小人要从君子肚子里爬出来了——”

    “回来,”沈维桢说,“我这两天有些累,难得见你,陪我说说话吧。”

    阿椿头也不肯回:“我才不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你忽悠得答应了你。”

    沈维桢无奈一笑,大步走到她前面:“不说那些——”

    阿椿用力推开他,黑暗中踉跄跑,被狼追一样:“秋霜,冬雪,快点跟上来,你们姑娘要先回去啦!”

    沈维桢没有追。

    阿椿年纪小,跑出去被人瞧见是童心未泯;他若是追出去,若被人发现,就成了色心大发。

    像什么样子。

    沈维桢重新坐下,坐在阿椿适才坐的位置;静静坐了片刻,空气中已无她的气味,温度也渐渐消弭了。

    只剩胸口,被她大力推开的位置,犹留余温,似她的手掌尚贴着,隔一层衣服,温柔地抚摸他的心。

    冷不丁,沈维桢想起她适才望他的眼睛,认真,漂亮,但眼中并没有他。

    她在夜晚什么都看不到,而京城于她犹如长夜。

    ——“哥哥就像京城,什么都好,但我就是喜欢南梧州。”

    “人不高,力气还挺大。”

    沈维桢按住心口,笑了一下。

    难怪捶得他心都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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