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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镜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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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 镜中人 (第2/2页)

静徽这丫头最心疼你。虽不曾一同长大,但你这些妹妹里面,还是她最亲近你。”

    沈维桢若有所思:“她以前从不问这些。”

    “你都多久没见过你的弟弟妹妹们了?”老祖宗说,“虽说公务要紧,你也该多照顾自己才是。眼下宗淑快要出嫁了,你那日可休息?”

    沈维桢说:“这个无妨,我可以和同僚调换。”

    沈宗淑出嫁日定在七夕后,沈维桢回到仁寿堂,睡了三个时辰,起床后,静思片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皱起眉。

    唤来荷露,沈维桢直接问:“这两个月送去藏春坞的那些布匹,静徽姑娘可曾裁过衣服?”

    荷露摇头。

    “表姑娘一直在穿旧衣,说还是旧衣服穿着舒适,”荷露回答,“大爷今日佩戴的荷包磨损了,是要修补,还是再做新的呢?”

    若放在平时,磨损坏,或丢、或收起来;但那荷包是阿椿做的,荷露不敢擅自修补。

    沈维桢说:“你拿去问静徽姑娘,该怎么修补,请她指点你。”

    荷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若要修补,只需用同色线织补便是,怎么还要特意去请教静徽姑娘?

    到了藏春坞,阿椿正在和秋霜埋头数银子;听到荷露来意,阿椿摸了摸荷包,说:

    “这个布用的丝线太多了,若不好织补,可以用墨绿掺着金线绣丛竹子上去。仁寿堂外那么多竹子,我想兄长必然也是爱竹的。”

    荷露笑吟吟:“还是表姑娘心思灵巧。”

    临走前,阿椿又叫住她,将一个荷包递给荷露。

    “这是我在彩楼下供奉过的,”阿椿犹豫,“先前那个荷包已经旧了,若不好织补,就请哥哥用这个吧。”

    荷露高兴:“好呀。”

    她突然明白,大爷为什么非要她来问这一趟了。

    送走人,秋霜算着从这里到南梧州的距离、路途,药费……买马车的钱,算到一半,忍不住停笔,低声:“姑娘何苦呢?”

    七夕节,女儿家都要供奉绣品。阿椿做那荷包时,本就是照着大爷的体型而来,做的大,还是大爷最爱的那种多层结构。

    既然不厌恶大爷,为何又要计划着离开呢?

    秋霜想不明白。

    她要务实多了,什么道德伦理,都不及过得舒心。

    “我不苦,有这样的哥哥,我一点都不苦,”阿椿专心记账,“可是,我心里只当哥哥是哥哥。我敬他爱他,都是对哥哥的敬爱。”

    秋霜低头:“姑娘若走,好歹带上我。”

    阿椿放下纸笔,双手握着秋霜的手腕,晃一晃:“好秋霜,我不是不带你,可你不能走。你在府上,要比跟着我吃苦好。南梧州不比京城富庶繁华,你受不了炎热,怎能去呢?”

    秋霜说:“姑娘能受的了,我怎么就受不了?”

    “可若是你跟我走,万一被发觉,你……”阿椿停下,“我不要紧的,他不会严厉责打我,顶多罚我跪祠堂罢了。”

    阿椿知道,出逃未必成功,又何必害周围的人呢?

    她是沈府的姑娘,哪怕被责罚,也不过受些皮肉苦罢了;沈维桢显然不在意家中奴仆,在他眼中,阶级分明。

    他虽对奴仆大方,不是那般苛待下人的人,可奴仆们若犯了大错,沈维桢必不会轻饶。

    对侍女小厮的好和宽容,就和阿椿养花草一样;花草生了病,若枯死、也便枯死了。

    “那姑娘什么时候走?”秋霜说,“想好了吗?”

    阿椿已经想好了。

    在京城宅院中,想出去是很难的。

    但庄子上要比这里自由。

    很快,沈宗淑出嫁了。

    当日清晨,几个姑娘们去送妆,一个个哭花了脸,负责上妆的侍女挨个儿劝:“姑娘们快别哭了,瞧这刚上的粉,都花了,还要卸了重上呢。”

    眼看着一顶花轿接走了沈宗淑,满府红绸,锣鼓喧天,赵夫人用手帕擦着眼睛,泣不成声地转身。

    阿椿看着赵夫人弯下的背,想到母亲。

    此刻,阿椿忽然意识到,其实她一点儿都不喜欢成亲,她不愿见到母亲也这般哭泣。

    沈维桢站在不远处,微微眯起眼,望着阿椿,看着她满脸的怅然若失、叹气及悄悄擦眼泪。

    三日回门,沈宗淑面色红润地回来,姐妹们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沈琳瑛胆大,小声问:“真要做那种事么?可怕么?”

    沈宗淑轻轻啐她一口:“莫提这个。”

    沈琳瑛又同阿椿咬耳朵:“看姐姐模样,姐夫应当很是体贴。”

    沈湘玫也从心碎中走出,展颜:“谁说不是呢?只要姐姐在,姐夫的眼睛就一直盯着姐姐、一刻也舍不得不看。”

    阿椿真心开口:“真好。”

    她真心实意地希望姐妹们都好,不成婚有不成婚的好,成婚有成婚的好。

    若有朝一日,她再回京城,大家也要一如既往地幸福着。

    又过十日,天气愈发凉了,梧桐叶渐黄。

    阿椿去求老祖宗,说母亲身体最近好了许多,不必天天都请大夫来看了;恳请老祖宗发恩典,允许她带母亲去郊外庄子上小住一段时间。

    老祖宗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找来李夫人与沈维桢商议。

    “说到底,不过是个可怜女人,”老祖宗提起沈云娥,觉得惋惜,“没几年可活的了,从入京后就一直在那个小院里住着,哪儿都没出去过。”

    李夫人对此事并不感兴趣:“此事全听老祖宗的。”

    老祖宗问:“维桢呢?”

    沈维桢没什么表情,颔首:“表妹难得求这一次,不如应了她。”

    老祖宗说:“那便多派些人手过去,虽是自家庄子,也不可掉以轻心。”

    “不用,”沈维桢淡淡,“人多了,她们反而拘束。表妹聪慧,相信她能护住表姑母。”

    事情比阿椿想象中顺利许多。

    很快,她陪着沈云娥去了庄子休养。

    两人在这里住了七天,捡野果,钓鱼,做笼子抓野鸡野兔,沈云娥精神好了许多,天气好时,会和阿椿一并去检查她下的那些笼套,还亲手采了野山药豆煮粥吃。

    消息一则则传入仁寿堂,沈维桢听了,吩咐:“让人将那边有毒的野草尽数除了,免得她们误食——厨房也留意着,一定看看采回的东西,别有什么不能吃的。”

    又过三日,秋霜悄悄告诉阿椿。

    “我问过了荷露,她告诉我,今天大爷入宫了,说是要修什么文稿,大约五日,都不会回家。”

    阿椿谨慎:“真的吗?”

    秋霜用力点头:“我还去问了老祖宗房里的素馨,她说是的,今日大爷走之前,老祖宗还特意招他来、说了许多话呢。”

    阿椿握了握秋霜的手。

    沉默许久后,愧疚:“对不住,秋霜,我原本想将你卖身契拿回来,放你自由——”

    “姑娘可别说这种话,”秋霜说,“上次若不是姑娘连夜去请张大夫,我早就没命活到现在了……姑娘哪里对不住我,是我对不住姑娘才是。”

    离开庄子前的最后一个晚上,阿椿哪里都没去,她写了很长很长的书信,给老祖宗的,给李夫人的,给沈湘玫、沈琳瑛、沈继昌……

    最后,才是给沈维桢的。

    说来也怪,平时让她写点什么,都仿佛要了命。

    现在提笔写信,阿椿写了一张又一张,有好多话说不完似的;尤其是给沈维桢的,折起来,能将信封填到鼓起来,肿肿囊囊。

    写完书信,盘点好银子,阿椿躺在床上,心想,明天吃过早饭,就带着娘一同走。

    至于银子,等她回到南梧州,安定下来后,就寻生计……挣到后,就立刻还回来。

    次日,阿椿起了一个大早。

    沈云娥还未起床,阿椿悄悄离开庄子,去了马市,付下定金,告诉老板,正午时分再来这里付清尾款、牵走马,让老板将马喂得饱一些。

    重新回到庄子时,沈云娥还在睡着;阿椿不着急,先吃了早饭,回到屋子,开始清点行装。

    冬雪和秋霜都被她找借口支出去了,阿椿头脑清楚,此事非同小可,绝不会连累身边人受罚。

    三套衣服,几双耐穿的鞋子,母亲路上要喝的草药,还有防身的棍棒……银子……银子……咦?

    银子去哪里了?

    昨夜她整理好,放进一个蓝布荷包中,就搁在枕边呢。

    阿椿着急摸,缝在衣服夹层中的银子都还在,但那个蓝布荷包不翼而飞了。

    莫非记岔了?

    阿椿趴在床下看,没有;开衣柜,还是没有;她起身去外室,想去看看在没在梳妆台。

    这个梳妆台十分精巧,有多处储物格;正中间,雕山茶的一扇小门可以打开,里面是整块的湖州镜;再将湖州镜打开,里面还有暗格。

    阿椿依次打开雕山茶的小门、湖州镜——

    一晃,突然照到她背后一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深紫;随着镜门开,一闪而过。

    她愣住,一点点、缓缓合上。

    合到一半,清晰的湖州镜中,映出身后深紫色衣袍的男子。

    阿椿没有起身,她坐着,将湖州镜慢慢关紧。

    镜中,背后那袭高大的深紫越来越近。

    照不到脸,看不到表情。

    雕山茶的木门也被阿椿关上了。

    她终于听到脚步声。

    人已到身后。

    蓝布荷包轻轻放在她面前桌子上,阿椿听见沈维桢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阿椿是在找这个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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