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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但愿人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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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但愿人长久 (第2/2页)

把折扇往袖子里一藏。

    “吃,我吃。这等好词面前,我连砚台都愿意吃。”

    周围几个人笑了一声。

    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些泛酸。

    “念完心里头就酸酸涨涨的,说不上来。”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活了四十年,没听过比这更好的句子。”

    “赵公子那首也不错,可跟这一比……”

    说话的人没敢往下接。

    后面有人替他说了。

    “没法比,不是一回事。”

    “赵公子那首是锦缎,好看。这首词是骨头,是血肉。穿在身上暖的。”

    “你这比方打得好,就是这个理儿。”

    赵文翰坐在椅子上,脸上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台下那些夸赞一句句灌进耳朵,每一句都不好受。

    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食指指节微微泛白。

    折扇握在手里,扇骨硌着掌心。

    赵守拙将茶碗放回桌面。

    动作很轻。

    但放下去的时候,指尖抖了一下。

    他没有看儿子。

    因为不用看也知道赵文翰此刻是什么脸色。

    周秉文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薛明阳跟前。

    盯着他看了好几息。

    “这首词,当真是你写的?”

    台下安静下来。

    所有人等着薛明阳回答。

    薛明阳站在那里,手心还是湿的。

    但声音没抖。

    “回先生。”

    “九月十二那晚,学生想起家父去年遇劫一事,独自在院中望月。”

    “月亮又大又圆,学生满心挂念家父,又想起这些年他独自撑着薛家的辛苦。”

    “那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便提笔写了下来。”

    他顿了一下。

    “学生读书不行,先生知道的。但这首词里的每一个字,都是学生的真心话。”

    周秉文看着他,好一会儿没吭声。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你听他说的,不像假话。”

    “去年薛万堂遇劫,整个清河县都知道。他说因此事触动写出此词,倒也合情合理。”

    “可这水平……”

    “你想想他上月那首秋月。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那首也是思念父亲。一脉相承,说不定人家是真开窍了。”

    周秉文抬了抬手,台下收了声。

    “来,把方才念的写下来。”

    薛明阳走到书案前。

    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往下写。

    这三天他把这首词抄了不下五十遍。

    字不算好看,但笔画完整,没有错漏。

    写完,周秉文拿起词稿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递给旁边的李助教。

    “挂上去。”

    李助教双手接过,快步走到石台中央那面白板前,端端正正挂了上去。

    白纸黑字,月光和灯笼映着,清清楚楚。

    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

    有人站起来,走近几步,仰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念着念着声音就低了。

    到最后一句,不念了。

    转过身,对旁边的人说了句。

    “今日头筹,没悬念了。”

    赵文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种空白,比愤怒更扎眼。

    角落里。

    老桂树下。

    陆正明手里那串木珠已经停了很久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那轮中秋的月亮。

    老常站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跟了老爷三十年。

    见过老爷在朝堂上拍桌子骂宰辅。

    见过老爷在御书房通宵修书,一壶浓茶喝到天亮。

    但从没见过老爷这副模样。

    陆正明的眼眶是红的。

    五十岁的人,前朝太子太傅,在承天门外跪过三天三夜的倔老头。

    眼眶是红的。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里那串盘了十几年的木珠。

    珠子上的包浆映着月光,润润的。

    “老常。”

    “老爷吩咐。”

    陆正明没有吩咐什么。

    他把木珠收进袖口,又抬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那首词。

    隔得太远,字迹看不真切。

    但不需要看了。

    每一个字都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这首词不是那个薛家少年写的。”

    老常一愣。

    “老爷怎么知道?”

    陆正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端起矮几上那只粗陶茶碗,茶早就冷透了。

    他还是喝了一口。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他低低念了一遍这三句。

    “当年老夫辞官南归的那天晚上,也是中秋。”

    “站在承天门外回头看了一眼皇城。”

    “满脑子想的,就是这个意思。”

    “想回去,又怕回去。”

    “高处不胜寒。”

    陆正明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老夫想了三年,都没能把这五个字写出来。”

    “一个十四岁的商户子弟,怎么可能写得出来。”

    老常低着头,不敢接话。

    陆正明将茶碗搁回矮几上。

    他的目光再次越过人群,找到了学生席后方那个穿粗布短衫的小书童。

    月光底下,那孩子低着头,面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周围所有人都在议论、赞叹、拍案。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是局外人。

    陆正明看了很久。

    “三十年。老夫在翰林院修书三十年。”

    “从来没有一首词,能让老夫如此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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