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2章 自首 (第2/2页)
东西烫手。
他把金条搁在桌上,又拿起来,又搁下,来回好几趟。最后他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抱着脑袋,闷声哭了一场。哭完了,他把金条包好揣进怀里,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褂子,出门往东关街道办走。
街道办在鸡市拐巷口的一间砖房里。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头坐着三个人——街道主任老赵,一个四十来岁的胖汉子;两个区上来的干部,一男一女,男的姓刘,女的姓王。
老赵看见他,招呼了一声:
“陈掌柜,咋了?啥事?”
陈明远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从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搁在桌上。
“赵主任,刘同志,王同志——我,我是来交代问题的。”
老赵愣了一下,把油纸包打开,看见两根金条,更愣了。
“这是啥?”
“这是——这是当年中统的人给我的活动经费。”陈明远把话说出来之后,反而镇定了。他坐到凳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我叫陈明远,河南洛阳人。1931年跟过国民党的游击队,后来跟了中统豫西站,在西安潜伏了三年多。
上头的联系人叫程耀先,195年在河南被解放军抓了。程耀先给我的两根金条,我藏了三年多没敢花。今天我交出来,我交代,我全交代。”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刘同志把金条收好,从抽屉里摸出纸和笔。
“陈明远,你从头说。洛阳的事、游击队的事、中统的事、在西安潜伏的事——一件一件说清楚。”
陈明远点了点头,把当年的事从头讲起。从绸缎庄被征、父亲被打死,讲到投游击队、当文书;
从游击队被打散、回洛阳跟程耀先,讲到被安插到西安、开杂货铺、等指令;
从程耀先被抓、自己断了联系,讲到这三年躲在东关、每天卖针头线脑、夜里睡不着觉。
“我这些年没干过坏事。”
他最后说,
“程耀先让我潜伏,让我等指令。我等了三年多,指令没来,程耀先被抓了。我啥也没干——没送过情报,没发展过人,没搞过破坏。
但我知道我这身份不对,我一直瞒着没报。
张老三公审那天我去看了,回来睡不着,想了几天——我不能再瞒了。
再瞒下去,我跟张老三一样,早晚得被人挖出来。到时候就不是自己走来说的事了。”
刘同志记完了,把笔录给他看了一遍。
“你看看,有没有要补的。”
陈明远接过笔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处说:
“这儿——我在游击队当文书那段,时间写岔了。我是1931年秋上投的游击队,不是夏天。”
刘同志改了,让他按了手印。老赵在旁边倒了杯水递给他:
“陈掌柜——不,陈明远,你今天主动来交代,这是好事。按政策,主动坦白从宽处理。金条交公,身份登记清楚,后面怎么处理,等上面核实了再说。
你先回去,这几天别出门,随叫随到。”
陈明远站起来,鞠了个躬。
“谢谢赵主任,谢谢两位同志。我在东关住了三年多,街坊们对我不错。我——我对不起他们。”
老赵摆了摆手:
“回去等着。别胡思乱想。”
陈明远出了街道办,往鸡市拐走。巷子还是那个巷子,头顶上晾着裤褂,墙根底下长着青苔。他走到自家铺子门口,看见隔壁卖豆腐的王婆正坐在门槛上择菜,抬头看见他,招呼了一声:
“陈掌柜,今儿个开门不?我等着买你家的酱油呢。”
陈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开。这就开。”
他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摆好货,拿鸡毛掸子把柜台上的灰掸了掸。王婆来买了酱油,又赊了半斤粗盐,说下回赶集一块儿给钱。陈明远说:
“不着急,啥时候有啥时候给。”
王婆走了。陈明远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有赶集的骡马,有背着书包去上学的娃娃,有挑担子卖菜的,有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汉。
他把柜台上的算盘拨了一下,又拨回来,心里忽然觉得松快了。三年多了,头一回觉得松快。
当天晚上,他把床底下的油纸包又摸出来看了看——空了。
他把油纸叠好,搁在枕头底下。金条交出去了,身份登记了,剩下的就等着上面怎么处理。
他躺在炕上,听着巷子里最后几声狗叫,翻了个身,踏踏实实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