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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洲土无恙,衣冠已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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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洲土无恙,衣冠已非 (第2/2页)

,又置于何地?”

    “纵有万般难处,也不能拱手出让家国根基!”周述文不退半步。

    “不能?”赵无咎眼底笑意冰凉,“你莫非自诩海忠介再世?”

    “三生不改冰霜操,万死常留社稷身。”

    “海瑞敢抬棺死谏,那时君王尚且顾及江山脸面。”

    赵无咎声音更低,字字诛心:

    “可如今,这片疆土早就做不得自家主宰。洋人送银子供朝堂挥霍,运火器挟持朝廷听命。你执意掀破这层窗户纸,便是打破各方默契的罪人。”

    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自桅杆凌空扑下。

    刀光一闪。

    脖颈剧痛,滚烫热血喷涌而出。

    周述文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在银箱上,撞击声空洞萧瑟。

    视线模糊间,他眼睁睁看着赵无咎抽出他怀中未写完的密折,点燃。

    火光吞没一纸丹心。

    赵无咎凝视纸灰,轻声吟叹: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随即漠然摇头:“只可惜,这浊世,早已容不下半点清白。”

    同日,京师翰林院。

    沈砚合上《万国公法》,按揉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拍打着窗棂,一股压抑的恐慌,悄无声息漫过整座京城。

    通州码头出事的流言四起,却又被某种无形之力死死压住。

    “周年兄……”他低声呢喃。

    二人同科及第。那年金殿殿试,周述文意气凌云,当众诵**名句:书生报国无长物,唯有手中笔如刀。

    彼时少年儒生,立志笔墨安邦。

    转眼间,便悄无声息,人间蒸发。

    “沈编修。”

    一名小太监闪身进来,塞过一卷油纸包,转身便溜。

    沈砚拆开,里面不是信,只是一页浸血的账册残页。

    血污遮盖大半字迹,勉强辨出几句:

    火器入关,银圆做空,海关已失……

    指尖剧颤,心神巨震。

    他快步回到独居宅院,挪开床榻,取出父亲临终交付的黑漆木匣。

    老父遗言在耳边炸响:国无倾覆之危,此匣永世不得开启。

    匣开,一卷泛黄手抄典籍静静躺着。

    封面四字,是父亲毕生心血所书——

    《龙阙杂录》。

    他颤抖着掀开首页,一行朱笔反复圈画的批注,直刺心底:

    大炎非亡于流寇,非亡于天灾,乃亡于万国分洲,衣冠易主。

    沈砚猛地合卷,心脏狂跳,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移步窗前,远眺紫禁城。

    落日沉沦,暮色合围,煌煌帝都死寂沉沉。

    顾炎武那句振聋发聩之言,轰然涌上:

    “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可这片万里山河,早已不是炎朝子民的天下。

    三日后,通州码头竖起青石告示碑。

    官府白纸黑字昭告万民:

    内务府总理稽查大臣周述文,私通洋商、走私军械、贪墨国库,罪证确凿,已于昨夜畏罪投河自尽。家产查抄,亲族流放三千里,以此警示百官。

    市井百姓围聚碑前,唾骂奸臣,无人辨得其中冤屈。

    人群之中,沈砚一袭素白儒衫,静立秋风里。

    衣摆翻卷,如即将倾覆的汉家旌旗。

    文天祥绝笔在心间回响: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可丹心蒙冤,忠义污名,这一腔热血,终究不会载入正史;舍身报国之人,反倒沦为后世笑柄。

    “周年兄。”他心中默念,悲痛彻骨,“你窥见祸乱,我洞悉真相。只是这世道,容不下清醒之人。”

    他逆着人流,走向灯市口深处僻静小巷。

    巷间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匾题写二字——

    破盟。

    此处藏尽世间遗忠,等候迷途之人,也接纳以身赴火的志士。

    万里洲疆,山河轮廓依旧苍茫;

    衣冠形制尚存,家国魂魄已然沦丧。

    当夜,沈砚一夜白头。

    也是这一夜,属于大炎的丧钟,悄然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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