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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3章 汀泗桥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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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413章 汀泗桥残月 (第2/2页)

我不放心。那帮北洋兵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万一——"

    "没有万一。"沈砚之打断了他,扶着他坐到一块干燥的石头上,"老韩已经安排好了,派的是侦察连的赵铁柱,他从小在淮河边长大,水性好,胆子更大。他会办妥的。"

    程振邦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两块已经发霉的麦芽糖。

    "卫生员给的,"他说,"说是给他自己孩子留的,我看你几天没吃东西了,抢了一块。"

    沈砚之接过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的眼眶突然红了。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山海关的雪夜里,程振邦也是这样,从怀里摸出一块冻硬的馍馍塞给他。

    "振邦,"他低声说,"等打完这一仗,我们去武汉。我请你吃正宗的热干面,再加一碗藕汤。"

    程振邦笑了,笑声里带着气管里的痰鸣声:"你说的啊。我可记着了。到时候你可别又说军务繁忙,把我一个人丢在馆子里。"

    "不会。"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程振邦满意地闭上了眼睛,靠在石头上休息。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流下来,流过那张饱经沧桑的脸。

    沈砚之静静地看着他。这个比他大五岁的汉子,从宣统三年那个雪夜起,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三千乡勇攻山海关时,程振邦骑着那匹枣红马冲在最前面,大刀砍卷了刃也不下火线。后来袁世凯称帝,二次革命失败,他们一起流亡日本,住在东京一个只有六叠大的出租屋里,靠给华侨洗衣裳维持生计。再后来护国战争、护法战争、西南扎根……三十年了,他们一起走过的路,比这辈子剩下的日子还要长。

    如果这一仗打完了,如果北伐成功了,如果中国真的迎来了太平盛世……他想带程振邦回一趟山海关。去看看那座他们曾经用血肉之躯攻下的天下第一关,去看看老家那棵据说已经活了三百年的老槐树。

    但他不敢想太多。想太多的人,往往活不到最后。

    ------

    凌晨三点,雨势稍歇。

    赵铁柱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但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沈砚之和韩世荣几乎是同时从指挥所里冲出来的。

    "怎么样?"沈砚之抓住赵铁柱的肩膀,急切地问。

    赵铁柱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因为寒冷和激动而颤抖:"成了!宋团长答应了!他说他早就受够了吴佩孚那一套,他的兄弟们也都受够了。他说……他说他读过《向导》周报,知道北伐军是干什么的。"

    沈砚之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说,今晚四点半,东侧阵地的机枪会朝天开火,给你们让出一条通路。"赵铁柱继续说道,"但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他不想让手下弟兄们觉得他是卖主求荣。所以他要演一场戏——你们从东侧进攻时,他的部队会象征性地抵抗几分钟,然后佯装溃退。这样他和他的弟兄们在北洋军那边也好交代。"

    沈砚之笑了。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笑。

    "告诉宋团长,这个面子我给他。不仅要给,打完仗我还要请他喝酒。"

    他转身对韩世荣说:"传令下去,四点钟准时发起进攻。主攻方向改为桥东侧,集中所有轻重机枪掩护。西侧只留一个营佯攻,吸引敌人注意力。"

    韩世荣领命而去。

    沈砚之又对赵铁柱说:"你做得很好。去休息吧,等天亮了,我亲自给你请功。"

    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长官,我不求功。我就想早点打到北京,把那些骑在老百姓头上的王八蛋全赶走。"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

    四点半。

    夜色最深沉的时刻,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

    汀泗桥东侧阵地突然爆发出一阵密集的枪声。但仔细听就会发现,这些枪声的方向不对——它们不是朝着北伐军的阵地射击,而是朝着天空,朝着两侧的空地,朝着任何没有人的方向。

    沈砚之站在前沿阵地上,手里握着那把伴随了他二十年的德国毛瑟C96手枪。他看着东侧阵地上那道突然出现的缺口,看着那些穿着灰色军装的北洋士兵在长官的呵斥声中"狼狈"地向后撤退,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吹冲锋号!"他大吼一声。

    "嘀嘀嗒嗒——嘀嘀嗒嗒——"

    凄厉的军号声划破了黎明的寂静。数千名北伐军战士从掩体里一跃而起,像潮水一般涌向那道缺口。

    沈砚之第一个冲出了战壕。

    泥浆溅满了他的裤腿,冷风灌进他的领口,子弹在他头顶呼啸而过。但他感觉不到寒冷,感觉不到恐惧。他只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滚烫的东西在胸腔里燃烧——那是青春,是热血,是三十年前那个在山海关雪夜里立下誓言的少年从未熄灭的火焰。

    "冲啊!"他嘶吼着,声音撕裂了雨夜的沉闷。

    身后,数不清的脚步声和呐喊声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程振邦吊着受伤的胳膊,也冲了出来,一边跑一边用右手挥舞着手枪。韩世荣跟在旁边,不停地用手枪点射着前方零星的抵抗火力点。

    北伐军的旗帜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猎猎飘扬,像一团燃烧的火。

    他们冲过了那道缺口,冲上了汀泗桥的石拱桥面。桥下的淦水在他们脚下奔腾,带着上游的血色,向着远方的大江大河奔流而去。

    沈砚之站在桥中央,回头望了一眼来时的路。

    身后,东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弯残月还挂在天际,苍白而清冷,像一把悬挂在夜尽天明之际的银钩。

    他转过身,面向南方。那里是武昌,是长江,是中国腹地最深处。

    "吴佩孚,"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你的末日到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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