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人言可畏 (第2/2页)
他那铺子极小,门前挂一块破旧的木匾,屋里堆满了旧书旧帖,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但国子监里的生员,偏就爱去他那儿,因为崔掌柜总能从哪个角落,翻出几页外面见不着的旧刻本,给他们充面子。
这几日,崔掌柜的铺子里多了个人。
此人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穿一件半旧青袍,说话温温吞吞的,像在哪里教馆的先生。
他常坐在里间的小桌旁,摊着一本《孟子》,慢慢地看。
有生员进来,崔掌柜便介绍,说这是周先生,虽没有功名,做学问却是极好的。
周先生总笑着摆手,说:“不敢当,浪得虚名而已。”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与几个生员谈了几次话,话头总是不着痕迹地往沈家上带。
他谈沈家,和别人不一样。
他说江南的田赋,说着说着,便提到苏州府有几户人家,田连阡陌,却把该纳的税转到了小民头上。
他说通州的漕运,讲到兴起,便叹一句:“那码头上,如今已不是朝廷的码头了。”
生员们追问,他就说:“你们自己想想,好端端的码头,为什么别的船户,要用银子才能泊船?
这银子交给谁了?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话到此处,他便不再说了,只端起茶慢慢喝。
可生员们回了号舍,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晚,周先生又来了。
他今日没去崔掌柜那里,而是带着几册旧书,进了国子监后巷的一间号舍。
号舍里住着刘先、孙柏舟、赵朴三人。这三人,在监里最活跃,也最能说。
刘先见周先生来了,连忙让坐。
周先生不坐,只把书搁在桌上,说:“前几日你们要的书,我给带来了。”
赵朴翻看,见是几册旧本《宋史》。周先生道:“这几册里,有《忠义传》,有《奸臣传》,你们看看,就知道何为士,何为贼。”
孙柏舟笑道:“周先生今日,怎么说起这个来了?”
周先生正色道:“因为你们很快就要用上了。”三人一怔。
周先生从袖中抽出一叠纸来。那纸叠得极整齐,打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字迹工整,像是一篇极用心的文章。
他递给刘先。刘先就着灯看,才看一半,手就抖了。
那纸上写的是沈庭之的罪状。
从通州码头的漕粮,到苏州的田产,从纵奴行凶,到结党营私。
有名有姓,有年有月,最后一行字,尤其扎眼:此獠不除,国日非矣。
“周先生……”刘先抬头,声音艰涩。
周先生不看他,只望着门外黑沉沉的夜色,淡淡道:“国子监,不是让人在这里读死书的地方。
沈庭之是谁?是皇后的胞兄,是太子的舅父,他犯了国法,就因为是外戚,就没人敢动他。
三法司不敢,御史爷不敢,但你们不一样,你们是监生,是太学生,忝列胄监,诵先王之道,荷兆民之望。
尔等不站出来,为民请命,谁来?”
他说完,转过身,看着刘先三人。那目光不亮,却像能把人按在地上。
三人谁也没说话,号舍里静得只听见灯花轻爆。
周先生不再多留,只把那叠纸重新收好,放进刘先手中,说:“看完了,烧掉,记住,夫生天地之间,有可为,有可不为。”
说完便走了,门“吱呀”一声合上,像是把一屋子人都关在了火里。
第二天,国子监里,已经有人开始传抄那几页纸。
一传十,十传百,有人抄完又烧,烧了又抄,连几个平素最老实的生员,在厕所里被人塞了一份,也不敢不看完。
教官们不是没有察觉。
一个姓方的博士曾把刘先叫去,说:“你这些日子,是不是跟外头的人走得太近了?”
刘先说:“学生只是多读了几册书。”方博士不好再问。
国子监祭酒张大人,则自始至终没有露面,有人去他府上,见门上贴着“病中谢客”。
监丞们更不必说,谁也不愿在这时候往自己身上揽事,于是,火越烧越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