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天顺重开,故人渐稀 (第2/2页)
一封信。信中说,他在城外旧观那边已经把最后一批拓片整理完毕了,正在把那些旧纸页按照年份和内容重新装订。他在信末写道:“先生,我在旧观住了这些年,已经把该整理的都整理完了。过些日子我就搬回医馆来住。“沈砚把信折好放进书匣里。
七月初的一个午后,沈砚正在院子里坐着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车轮声。片刻后一辆青帷马车停在济世堂门口,车帘掀开,一个穿着素白直裰的老人走了下来,那人站定之后在门口拱了拱手:“请问是沈先生吗?在下从河南来,是李贤的旧部。李大人让我带一件东西给您。“他从怀里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双手递上。沈砚接过木匣,打开匣盖,里面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卷泛黄的旧纸。纸卷被细麻绳扎着,绳结处系着一枚小小的铜扣。沈砚解开了绳结,展开那卷旧纸。纸上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形图,标注了永乐年间北京城九门修缮时的地基结构,图中几处位置用朱笔圈出,旁边注着一行小字:“此处有符记,已不可考。“他的手指在“符记“两个字上停了一下,辨认出那两个字的墨色比正文更深,像是后来添上去的。他将那卷旧纸卷好放回木匣里,向那人道了谢。那人没有多留,转身上了马车,驶离了槐树巷。沈砚站在门口目送马车在巷口拐弯,消失在街市的方向,然后转身回了屋。他没有把那卷旧纸放进铁匣,在桌案上放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了书匣里。
七月十五中元节这天晚上,沈砚独自在院子里烧了一叠纸钱。火光在暮色中跳跃着,纸灰被晚风卷着飘向老槐树的枝丫。他蹲在火堆边看着那些灰烬在火光中翻卷、上升、散开,然后被夜风带走。他把最后几张纸钱放进火堆里,等火苗渐渐熄灭,余烬在夜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然后站起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七月末的一天傍晚,赵崇真回来了。他背着那只旧布包袱走进槐树巷时,暮色正从屋檐上方漫下来。他在济世堂门口站定,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然后跨进门槛,把包袱放在脚边:“先生,我回来了。“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旧观那边都处理完了?“赵崇真点了点头:“都处理完了。该收的收了,该留的留了。“他在诊案前坐下来,接过沈砚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脚边,没有拆开。
八月初,天气开始微微转凉了。槐树巷的槐树叶子边缘泛起了淡黄色,早上的风里带上了一丝干爽的凉意。沈砚在院子里坐着,翻那卷旧书时偶尔会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一眼槐树缝隙间的天空,目光在那里停留几息,然后继续往下翻。他注意到黄甫已经把诊堂里的薄竹帘换成了更厚的棉帘,窗缝也重新塞过了。在灶间的角落里,钱永安新添了一捆劈好的干柴,码得齐整,横平竖直。
九月初的一个清晨,沈砚推开医馆的门时,看见门口的青石板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装着几个新摘的秋梨。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先生,后墙的梨熟了。今年的梨比去年甜。赵安。“沈砚弯腰端起那碗秋梨,在晨光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进了灶间,把秋梨倒进灶台角落的粗陶盆里。今年的盆比去年更满了一些。
九月中旬的一个午后,沈砚正在院子里翻晒新收的药材时,苏道士来了。他拄着拐杖在院门口站定,没有走进来:“先生,我来跟你说一声,我过几天要出一趟门。出去走走。“沈砚放下手里的药材:“你要去哪里?“苏道士说:“往西边走一走,看看那些旧地方。这一趟大概要走一阵子,明年春天如果还回来,我会来看你。“沈砚没有多说什么:“路上保重。“苏道士点了点头,没有多留,拄着拐杖转身沿着槐树巷走了。他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中越来越远,拐过巷口便看不见了。
九月末的一个傍晚,赵安从巷尾走了过来,在院门口站定:“先生,我爹来信说,宣府的梨今年收成不错,他晒了一批梨干,过几天托人带一些给您。“沈砚在暮色中应了一声:“替我谢谢你爹。他在那边身体还好吗?“赵安说:“好。他说今年秋天还能下地干活。“沈砚点了点头:“那就好。“
十月初,北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霜。沈砚站在诊堂门口看了一会儿霜花,没有像往年那样在门口多站片刻,转身回了屋。他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搭了一下,然后松开。
十月十五,赵师傅托人从宣府带来的梨干到了。用粗布袋装着,扎着细麻绳,里面是切得厚薄均匀的梨干,色泽浅黄,散发着淡淡的果香。沈砚打开布袋取出一片放进嘴里,嚼了一下,梨干微韧,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赵安站在旁边看他把那片梨干吃完:“先生,好吃吗?“沈砚把剩下的梨干仔细扎好袋口:“好吃。替我谢谢你爹。“赵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院门,往巷尾去了。他的背影在十月清冷的日光中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十月末的一个午后,沈砚在院子里坐着,阳光从槐树光秃的枝丫间漏下来。黄甫从诊堂出来,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先生,明年开春还去城外采药吗?“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十一月,天气更冷了。北风从蒙古高原上刮下来,在屋檐和墙根之间打着旋儿。沈砚大部分时间坐在灶间靠近火炉的位置,手里捧着那卷旧书翻着。窗外的风声和炉膛里柴火的噼啪声交替响着。黄甫在诊堂里坐诊时会把门虚掩着,让暖意留在屋里。钱永安和陆远在灶间门口低声商量着明年药材的储备,说话声不高,像冬日里两片被风吹到一起的干叶子,碰一下就又弹开了。
腊月初,沈砚收到了莫洛从南方寄来的信。信封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信中说,他已经回到了赣南,在一处山坡上住了下来。他在信末写道:“走了很多年,最后回到了出发的地方。那些石片和纹路已经整理好了。如果先生有机会再来南方,可以来看看。“沈砚把信折好放进书匣里,没有回信。那天晚上他坐在灯下,把那幅老海商托人寄来的海图和莫洛的信放在桌面上,隔着两个人的笔迹看了一会儿,没有对照任何东西,然后收回铁匣里,和那些旧纸页收在一起。
腊月初八,黄甫煮了一大锅腊八粥。今年的粥和往年差不多,红豆、莲子、桂圆、花生、红枣、糯米,锅盖掀开时蒸汽把窗玻璃蒙成一片白。四个人围坐在灶台边喝着粥,窗外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很快被风声压了下去。
腊月二十,沈砚收到了一封从泉州医所寄来的信。信封上盖着泉州港的邮戳,字迹是陈大夫的。信中说,泉州医所最近收到了一批新的海外药材,其中有一味树脂的气味和性状与《海西验方录》定本中记载的某味药完全一致,已经确认是同一种药材。他在信末写道:“先生当年编的那本书,到现在还在用。“
腊月二十三,赵师傅托人从宣府带回了一封信和一小袋干枣。信中说他在宣府那边一切都好,梨园里的树比去年又粗了一圈,入冬前已经把所有的树干都涂了石灰防冻。他在信末写道:“先生,今年冬天比去年冷,多添衣。“沈砚把信折好放进书匣里,把干枣收进灶台角落的粗陶盆里。
除夕夜,四个人围坐在灶间的火炉边。窗外没有雪,夜空澄澈,能看见几颗明亮的星星在深蓝的天幕上安静地闪烁着。黄甫端着茶碗说了一句:“先生,这是我在医馆过的第三十个年了。“沈砚端着茶碗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是第三十个了。“
窗外的夜风吹过槐树光秃的枝丫,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沈砚坐在火炉边,听了一会儿风声,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端着茶碗在掌心暖着手。他坐了一会儿,那半碗茶在手里慢慢变凉了,他也没有再加。
景泰八年——也就是天顺二年的正月初一,北京城在一片清冽的晨光中醒来。沈砚推开医馆的门时,看见门外是一个明亮的晴天。积雪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屋檐下挂着细长的冰凌,在日光中晶莹剔透。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新年的空气,清冷而干净。灶间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和炉膛中柴火燃烧时轻微的爆裂声。黄甫的声音从灶间传出来:“先生,粥煮好了。“沈砚应了一声:“来了。“他转身关上门,朝灶间走去。
(第九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