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弘治长日,暗流初涌 (第2/2页)
的时候是在翻书和看窗外的槐树。
弘治十三年冬,北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雪从午后开始下,密密匝匝地飘了一整夜。黄甫早晨起来推开诊堂的门时,门外的雪已经积到了脚踝深。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拿扫帚把从门口到巷口的路扫出一条窄路来。他扫到巷尾时在那间空院子门口停了一下——门口的积雪还没有人踩过,院门已经从外面锁上了。他看了看那把锁,然后转身沿着扫出来的窄路走回了济世堂。
弘治十四年春天,泉州医所寄来了一本新刻印的《海西验方录·续编》。书比沈砚当年编的那本厚了不少,封面用藏蓝色的厚纸,压着暗纹,扉页上印着“弘治十四年泉州医所刊行”一行字。黄甫翻开书页,里面收录了四十多种新的药材和二十余则新方剂,大多来自泉州、广州两处港口近年积累的病例和实践反馈。他在翻到附录部分时停住了——附录里有一篇短序,其中提到:“本书之编纂,承北京济世堂沈三针先生遗稿之基础,并得黄甫先生整理之《海西药材辨识录》为纲目。”
弘治十五年,黄甫六十三岁。那年秋天,钱永安的儿子开始跟着陆远认药。那孩子七八岁,蹲在院子里,跟在陆远身后,看他把新收的药材分拣归类,有时蹲在药柜前面,盯着抽屉上的标签一字一字地认,念出声来。
弘治十六年春天,赵崇真的信又来了。这一次信中说他在福建沿海一带已经住了很多年了,那些旧石刻已经全部拓印完毕。他打算沿着海岸线继续向南走一走。信中没有说具体要去哪里,只说要走到那些石刻不再出现的地方为止。黄甫把信折好放进了书匣里,没有回信。
弘治十七年秋天,北京城发生了一件不大的事。一位自称从武当山下来的道人进京献药,说是能延年益寿的仙丹。他在城门口摆了摊,用朱砂和雄黄搓成红色药丸卖给百姓,说吃了能祛病消灾。黄甫听说这件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傍晚时分出了趟门,站在城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人的摊位。然后他转身回了槐树巷,在诊案前坐下,翻开继录,提笔写道:“弘治十七年秋,城南有方士献丹,以朱砂雄黄为丸,称可延年。其法古已有之,非新创也。然能惑众,足见世道之变。”
弘治十八年,黄甫六十五岁。那一年冬天比往年来得晚一些,十一月底才落了第一场雪。黄甫站在诊堂门口看雪时,收到了从宣府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他认得——赵安的字。信中说,梨园今年的收成不错,他嫁接的那批新树苗已经活了,再过两年就能结果。他在信末写道:“宣府的冬天比北京冷,但雪景好看。先生若是得闲,可以来看看。”黄甫把信折好放进书匣里,没有回信。
弘治十八年的冬天,北京城进入了一个新时代的更迭。皇帝驾崩了,新的年号很快就要到来。街市上的人议论着新君登基的事,但黄甫对这些事没有太多兴趣。他坐在诊案后面,像往常一样给病人诊脉、开方、交代医嘱,把药柜的抽屉仔细擦拭一遍,然后坐在灯下翻看那卷旧书。他翻到夹着那片干槐叶的那一页时,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叶片的边缘。那片叶子已经脆了,但他还记得它的样子。他合上书页,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灶间,把炉火烧旺了一些。
正德元年的春天,在槐树巷的老槐树抽出新叶的那一刻,悄然到来了。
正德元年初夏,北京城来了一位新面孔。那人穿着灰白色的道袍,在城东租了一间临街的铺面挂起了招牌,上面写着“长春堂”三个字,说是能炼制长生丹药。他的摊位前常常围着不少人,有来看热闹的,有真心求药的。黄甫路过时远远地看了一眼,没有走近,在街对面站了片刻,看见那道士正蹲在铺子门口用一只小铜炉烧着什么,炉中飘出的烟气在傍晚的日光中呈现出一种灰蓝色。黄甫收回目光,沿着街市走回了槐树巷。
正德二年春天,黄甫开始注意到北京城里的方士越来越多了。他们在各处摆摊设点,有的卖丹药,有的说能卜算吉凶,有的自称能通鬼神。城南新开了一家“清虚观”,观主是个四十来岁的道人,据说能从米粒大小的铜镜中看出人的前世今生。黄甫没有去验证那些传闻,只是在继录中记了一笔:“正德二年春,城中方士愈多,道观新增三处,卖丹者不下十数人。或以为此乃一时风气,然观其声势,恐非朝暮可散。录此备查。”
正德三年,赵安从宣府寄来了一封信。信中说梨园嫁接的新树苗已经结了第一批果,虽然不多,但味道很好。他说他在宣府那边学会了酿梨酒,今年秋天酿了十几坛,等过几年陈好了给北京寄一些来。黄甫把信折好放进书匣里。他坐在灯下翻开继录时,在当天的日期下面写道:“正德三年秋。赵安来信,言宣府梨园新树已结果,并酿梨酒数坛。槐树巷的槐树又粗了一圈。城南那间清虚观还在,门前常有人排队。世道在变,但这条巷子还没有变。”
(第一百零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