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科场迷雾 (第2/2页)
,指尖用力到发白,茶水微微荡漾。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孙煜几乎以为他要反悔,才用极低的声音开口,每个字都像是挤出来的:
“……刘学士主考,判卷过程……规矩极严。各房考官锁院阅卷,誊录、对读皆有人监督,想从卷子上动手脚……难,太难。”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可是……放榜之后,连部里一些南籍的低级同僚,私下都说……结果‘颇为蹊跷’。”
“蹊跷在何处?”
“中榜者……五十一人,全是南人。”李管事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往年南北虽有差距,但从未……从未如此悬殊。北方卷子,下官未曾得见,但……但总不至于,一篇都入不了刘学士的眼吧?刘学士为人……虽有些固执,但学问是正的,不该……”
他话没说完,又猛地刹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慌忙低头喝茶,被烫得嘶了一声。
孙煜静静听着。
李管事的话印证了他的历史知识,也提供了细节:刘三吾(刘学士)主考,流程严格,但结果极端到连南方低级官员都觉得不正常。
刘三吾本人可能并非舞弊者,但其“固执”或许是一个关键。
“刘学士现在何处?”孙煜问。
“仍在礼部……焦虑万分,据说日夜翻检试卷,也想不通。”李管事的声音更低了,“陛下已数次催问,压力……太大了。”
孙煜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粗糙的陶土质感传递到指尖。
流程严密,结果却极端矛盾。
问题出在哪里?
是判卷标准?
是更高层的意志?
还是有什么东西,被隐藏在了那些看似无懈可击的程序背后?
“多谢李管事坦言。”孙煜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示意,“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李管事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胡乱喝了几口茶,便起身告辞,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茶楼。
雅间里只剩下孙煜一人。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茶楼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摇晃的影子。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光凭感觉和私下议论,无法触及核心,也无法完成灵境那个冰冷的“调查并给出结果”的任务。
他必须冒点险。
深夜,万籁俱寂。
礼部衙门庞大的建筑群沉浸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处巡逻兵丁的灯笼光亮偶尔划过,像黑暗水域中游动的萤火。
一道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和官袍的便利(他对这身衣服的形制已快速熟悉),悄无声息地避开了几处明岗,潜到衙门后方一处偏僻的院落。
这里是存放过往文书、卷宗副本以及一些次要档案的偏房区域,守卫相对松懈。
孙煜侧身贴近其中一扇老旧木门,侧耳倾听。
里面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传来。
他伸出手指,触碰到粗糙的门板,指尖传来木材冰冷的温度和细微的木刺感。
门并未从外面上锁,只是内部插着门栓。
他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将意念沉入体内,触碰那丝微弱但坚韧的契约感应。
意识深处,仿佛有一根无形的蛛丝被轻轻拨动。
来了。
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窸窣声在他袖中响起。
随即,一团拇指大小、近乎透明的阴影顺着他手臂滑落,悄无声息地吸附在门缝底部。
那是憋宝蛛,它的身体在黑暗中几乎完全隐形,只有八只细足移动时,带起一丝空气的微澜。
孙煜将意念集中,向它传递出清晰的指令:寻找与会试、考官刘三吾、或此次录取名单直接相关的,带有“异常”气息的物品。
重点是“异常”——超出普通文书档案范畴的东西。
憋宝蛛微微颤动了一下,作为回应,随即身体仿佛融化般,从狭窄的门缝底部渗了进去。
门内一片漆黑。
孙煜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耐心等待。
他能感觉到契约另一端传来的模糊反馈——憋宝蛛正在移动,穿过满是灰尘的地面,绕过堆积的杂物,它的感知与人类不同,更倾向于“能量残留”、“执念附着”或“非常规的信息载体”。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夜风穿过庭院的枯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孙煜的神经绷紧,侧腹那片灰色皮肤在黑暗中仿佛更显冰凉。
突然,契约反馈传来一阵清晰的悸动——找到了!
紧接着,门内传来极其轻微的拖拽声,仿佛有什么轻薄的东西被缓缓拉动。
孙煜立刻再次触碰门栓位置,意念命令憋宝蛛从内部打开。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门栓被无形的力量拨开。
孙煜迅速推门闪身而入,反手将门虚掩。
偏房内一片狼藉,到处堆放着蒙尘的卷宗箱笼和散乱的故纸。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呛得人想咳嗽。
月光从高处的气窗漏进几缕,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就在那缕月光下,憋宝蛛正拖着一份看起来颇旧的纸卷,从一堆废纸中费力地爬出。
那纸卷边缘焦黑卷曲,明显有被火焰燎过的痕迹。
孙煜快步上前,俯身捡起。
纸张入手干燥脆弱,带着火烧后的焦糊味和灰尘的呛人感。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
这是一份草拟奏章的副本,字迹工整但略显潦草,显然并非最终定稿。
纸张一角被烧毁了大半,残留的部分字句残缺不全:
“……北卷非不佳,文理亦通顺,然上意已……南北当取平衡……今榜单一出,恐…难服众……臣忝为主考,惶恐无地……或需……重议……”
后面大片被烧毁,字迹戛然而止。
孙煜的心脏猛地一跳!
“北卷非不佳,文理亦通顺”——这说明北方的卷子并不差!
“然上意已……南北当取平衡”——“上意”……皇帝的意思?
要平衡南北?
“恐…难服众”——已经预料到结果会引起巨大争议!
“或需……重议”——甚至提到了可能需要重新评议!
这份残稿,指向了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录取结果并非完全依据文章优劣,可能受到了更高层意志的干预,而主考官刘三吾知晓这一点,甚至可能为此挣扎过!
这比单纯的舞弊更复杂,也更致命!
它涉及了皇权、政治平衡与科举公平之间的冲突!
就在这时——
“吱呀——”
偏房那扇老旧木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昏黄的灯笼光芒率先涌入,驱散了门口的黑暗,映出一个清瘦而挺拔的老者身影。
他头戴方巾,身着绯袍,面容肃穆,眼神在灯笼光下显得异常锐利和疲惫,正是翰林学士、本次会试主考官刘三吾。
他身后,跟着两个身材健壮、眼神阴沉、绝非普通仆役的随从,一左一右堵住了门口。
灯笼的光晕摇曳,将刘三吾的影子拉长,投射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也照亮了孙煜手中那份边缘焦黑的残稿。
刘三吾的目光落在孙煜脸上,又缓缓移向他手中的纸张,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平静。
他开口,声音干涩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堆满故纸的压抑房间里回荡:
“张侍读,夜深人静,你在此偏僻之处,手持这般物事……倒是省了老夫一番找寻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