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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长路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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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章 长路漫漫 (第2/2页)

……幻梦还得运行,大家还得生活。为了活着,为了家里人能吃饱穿暖……还能说什么呢?”

    肥一的话,像是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

    周围许多幻梦部众,尤其是那些被挑选出来、即将参与“街头会猎”的成员,脸上都露出了深切的哀色。

    他们中不少人默默低下了头。

    赴死,终究是赴死。

    纵然家小有丰厚的抚恤,纵然死后名字能刻上忠魂碑,事迹能录入《忠魂录》,得享祭祀,流芳后世……但能活着,谁又想死?

    可是,当个体的死亡,能换来身后数万同胞、十数万依附者继续生存下去的希望时……这份沉重,便压过了一切个人的恐惧与哀伤。

    至于血衣侯?

    那个传闻中苍白妖异、武功极高,甚至喜好吸食少女鲜血的夜幕恶魔?

    那是连天泽太子都要受其钳制的恐怖存在。

    惹不起,只能绕着走,为了活下去,忍受着。

    “唔……差不多了,扶我起来。”韩沥拍了拍韩重和肥一的手,然后将手撑在尚带余温的地面上,在两人的搀扶下,有些摇晃地重新站直了身体。

    他站稳,目光再次扫过眼前这些沉默的、等待着他命令的人们。

    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脸上有疲惫,有哀伤,有恐惧褪去后的茫然,也有一种认命般的坚定。

    没有人知道,韩沥此刻胸腔里奔涌着怎样惊世骇俗的浪潮。

    他多想像记忆中某个时空的先行者那样,振臂一呼,喊出那句石破天惊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用最彻底的革命烈焰,烧尽一切不公,哪怕那火焰最终也将自己吞噬——那或许是一种极致浪漫的终结。

    但他不能。

    他肩上扛着的,是眼前这上千人,是幻梦中那五万核心,是产业链上十几万百姓的现在与未来。

    他还有更多的生命需要去守护,更多的“梦”需要去维持。

    那句话,那份荣耀,还是让它留在未来的时空,归于它真正的主人吧。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豪情与悲怆强行压下,开口说出的,竟是一段听起来颇为“丧气”的话:

    “各位,都听好了——”

    他的声音提高,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别看我刚才好像成了什么‘百越君长’,我在这里把话说明白——幻梦麾下所有百越籍员工的月俸,不会因为这事多加一个铜钱!更不许多领一份米粮!”

    “啊?!!!”

    话音刚落,原本肃穆悲壮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寨子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混杂着失望、好笑和果然如此的哀叹声。

    甚至有人忍不住低声嘟囔:“公子也太抠门了……”

    “公子……”肥一脸都垮了,哭笑不得,“这……首战告捷,逼退强敌,正是鼓舞士气的时候,没必要……说这么丧气的话吧?”

    “现在就得说!”韩沥却一脸正色,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我再是什么‘君长’,也始终是‘幻梦之主’——这才是我最想要、也最坚定的头衔!这个头衔要求我对幻梦旗下的每一个职工,无论来自韩国、百越还是哪里,都必须一视同仁!公平,是幻梦能立住的基石,绝不能开任何徇私的口子!”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那股子“抠门老板”的劲头,反而冲淡了方才的沉重,让气氛变得有些古怪,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一种……踏实。

    说完,他转向寨墙上一直沉默伫立、负责全局指挥的军一,郑重地拱了拱手:“今晚,辛苦军一统领和诸位弟兄了。按计划,安排撤离吧。”

    寨墙上,军一沉稳的声音传来,同样抱拳回礼:“公子辛苦。撤离指令,即刻下达。”

    随着军一的命令,原本静止如凋塑的阵列重新“活”了过来。收弓的摩擦声、整理器械的轻响、低声传达指令的短促话语……秩序井然,效率极高。

    “这……这位君长。”

    就在这时,韩沥身后传来一道苍老、虚弱,却带着无比感激的声音。

    韩沥立刻转身。

    只见那位侥幸逃生的族老,在他女儿的搀扶下,颤巍巍地朝着韩沥,屈下了膝。

    不仅仅是族老,他身后,所有今夜被救下的百越难民,无论老幼妇孺,都自发地、深深地跪了下去,朝着韩沥的方向,伏低了身体。

    “多谢君长的救命之恩……”族老声音哽咽,老泪纵横,额头触着冰凉的泥土,“若非君长神威天降,我等此刻……此刻早已成为太子殿下手下的冤魂了……活命之恩,天高地厚……”

    话音未落,老泪纵横。

    韩沥快步上前,在年轻妇人的帮助下,一把将族老搀扶起来。

    “您愿意……加入我幻梦吗?”

    他看着族老浑浊的、满是泪水的眼睛,认真地、甚至带着点迟疑地问道。

    族老猛地抬头,枯瘦的手死死抓住韩沥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活命之恩,岂有愿意不愿意加入之理?!”

    他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我等低劣之人,愿加入幻梦,供君驱使!”

    说完,他挣脱韩沥的搀扶,再次深深伏拜下去,额头重重触地:

    “参见君长!”

    “参见君长——!!!”

    一百多个声音,混杂着各地口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孤注一掷的决绝,汇聚成一股比白日宫门前那虚伪的“大王仁德”更加真诚、更加炽热的山呼!

    声浪滚过破烂的寨子,冲上正在恢复清明的夜空。

    韩沥的眼眶,几不可察地红了一瞬。

    但他立刻压下了那点情绪,双手用力将族老扶起:

    “好好好,都请起——赶紧收拾东西,马上撤离!”

    “撤……撤离?”族老懵了,脸上浮现出惊恐,“这里住不得吗?太子……太子还会来?”

    “不能赌。”

    韩沥摇头,语气严肃:

    “但更重要的是,你们还是要回到水面之下。”

    他看着族老迷惑的眼睛,耐心解释:

    “我不会打散你们,但你们不能被放在台面上了——我甚至要烧了这里。”

    他顿了顿,说出那个更冷酷的安排:

    “我还带了上百具义庄无人认领的尸体——让你们假死脱身。”

    族老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晃。

    义庄尸体……假死脱身……

    这意味着,从今夜起,他们这一百多人在官府的记录上,在一切明面上的视线里,已经是一群葬身火海的“死人”了。

    而那一百多具无人认领的尸体,就是韩沥口中“从不觉自己成功”的最冰冷注脚——这新郑城中,每时每刻,都有这样无声无息消失的生命,连死后都无人问津,最终成为他人“李代桃僵”的工具。

    “啊……”族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中充满了挣扎与痛苦,“还要……还要这样……”

    “凡事都是这样子……”

    韩沥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族老枯瘦的手背,说出了一句让老人浑身一震、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话:

    “不上秤,没有四两重。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

    族老呆立原地,咀嚼着这句话。

    良久,他眼中最后一点侥幸的光芒熄灭了,只剩下沉重的、认命般的清醒。

    他转过身,面对身后那些同样茫然惊恐的族人,用尽力气,嘶声喊道:

    “还愣着干什么?!君长有令——赶快收拾东西!”

    难民们如梦初醒,慌忙四散开来,冲回各自简陋的草棚,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那点少得可怜的家当。

    韩沥立刻叫过肥一:

    “去,找军一,牵几匹马来!让老人、孩子、还有实在走不动路的,乘马走!”

    肥一领命,飞奔而去。

    族老闻言,颤颤巍巍地又要下拜:“感谢君长体谅……”

    “没什么体谅不体谅的。”

    韩沥挥手打断他,语气恢复了那种近乎不近人情的平静:

    “一切都是为了效率。我自己没急事从不骑马。”

    说着,他转过身,背对着族老,晃悠悠地朝着寨门方向走去。

    “啊?”族老再次愣住。

    韩重跟在他身后,闻言,转头对族老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我家公子是铁脚板,府上每个月最大开销就是买履。”

    说完,也快步跟上了韩沥。

    族老站在原地,看着那一主一仆在人群忙碌中渐行渐远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觉得,今晚遇到的一切,都太过荒诞,太过震撼,也太过……真实。

    一个时辰后。

    寨子燃起了冲天大火。

    干燥的草棚、木桩在烈焰中噼啪作响,火舌疯狂舔舐着墨蓝的夜空,将方圆数里照得亮如白昼。

    韩沥站在远离火场的山坡上,静静地看着。

    火光照亮他半边侧脸,线条干净,眼神深静。

    在他身后,撤离的队伍如一条沉默的长蛇,蜿蜒没入远方的黑暗。

    马背上坐着老人和孩子,青壮年扶着体弱的亲人,每一步都踏得沉重,却也坚定。

    军一安排的部下正在仔细清理痕迹,确保这场“火灾”看起来天衣无缝。

    而那上百具无人认领的尸体,早已在火势最猛时被投入了火海中心,此刻正与那些破烂的草棚一同化为灰烬。

    从今夜起,那一百多个活生生的百越难民“死”了。

    但他们又以一种更隐秘、更安全的方式,“活”了下来。

    这是自李开之后,韩沥认为自己取得的、最值得珍视的胜利。

    这胜利不显于朝堂,不录于史册,甚至不能为外人道。

    但它真实地挽救了一百多条性命,给了他们一条或许艰难、但至少能看到明天的路。

    这份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成就感,混杂着对逝去无名者的悲悯,对即将到来的血战的沉重,对自身道路的孤独……种种情绪在他胸腔中激荡、冲撞,最终化为一股难以抑制的洪流。

    他忽然很想唱歌。

    打破自己长久以来“只唱异国歌谣”的禁忌,唱一首真正能表达此刻心绪的歌。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压制。

    韩沥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火焰的焦灼气息涌入肺腑。

    他转身,不再看那冲天大火,沿着山坡向下走去。

    脚步起初很慢,然后逐渐加快。

    当他彻底走入黑暗,将身后那片照亮夜空的光焰留在视野边缘时——

    歌声,响了起来。

    起初是低吟,带着试探,在夜风中飘忽不定:

    “长路漫漫伴你闯……”

    “带一身胆色与热肠……”

    声音渐渐放开,音调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不管不顾的激昂:

    “寻自我,觅真情——”

    “停步处,视作家乡!”

    他的步伐越来越快,歌声也越来越嘹亮,穿透寂静的旷野,惊起林间栖鸟:

    “投入命运万劫火——”

    “那得失怎么去量?!”

    “驰马闯江湖——”

    “谁为往事再紧张……!”

    没有曲乐伴奏,没有观众喝彩。

    只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韩国新郑城外的荒野上,踏着夜色,迎着寒风,用尽力气,嘶声高歌。

    歌声粗犷,但不走调,也充满了最原始、最澎湃的生命力。

    那是在绝境中挣扎的不屈,是在黑暗中寻光的执着,是明知前路万劫不复却依旧要“带一身胆色与热肠”的孤勇。

    韩沥越走越远,歌声也渐渐飘散在风里。

    但他不知道——或者说,他早已心知肚明却选择不去在意——在远处另一座更高的山岗上,几道身影静静矗立。

    天泽蓝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金色的竖瞳遥望着那团映亮天际的烈火,耳中捕捉着风中断续传来的、激昂却孤独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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