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空名册 (第2/2页)
看着他那张灰白的脸。他忽然发现,登记员的脸很年轻,可他的头发已经白了。白得一根杂色都没有。
他说,你今年多大。
登记员说,我不记得了。
秦序说,那你记得什么。
登记员想了想,他说,我记得我有个妹妹。妹妹怕黑,晚上要开灯睡。后来妹妹不见了,我就不记得她的名字了。
秦序站在那里,没有再问。
他想起登记员说的妹妹。妹妹怕黑,晚上要开灯睡。后来妹妹不见了,他就不记得她的名字了。秦序想,一个人忘了别人的名字,也许不是真的忘了,是不敢记得。记得了,就要去找。找又找不到,比忘了更难受。他把黑簿子放回怀里,按了按,才转身往门口走。
他拿起黑簿子,放回怀里。他转身,往门口走。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登记员低着头,又在册子上写名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写自己的名字。
秦序走出药店,站在路灯下。冷光落在他肩上,他摸了一下左眼角的泪痣。泪痣是温的,像一颗刚取下来的火种。
他站在路灯下,把黑簿子又摸了一遍。空白的封面在冷光下泛着暗色,一个字也没有。他忽然想,从前的黑簿子装的是值班员的名字,装满了,人就替它守一辈子。现在这本新册子要装的是所有人的名字,装满了,人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把黑簿子放回怀里,按了按,像按着一件要紧的东西。
他沿着街道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他回头,看向药店的窗口。白炽灯还亮着,登记员还坐在柜台后面。可他看见,登记员身后的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门。门是深蓝色的,和册子皮一个颜色。门缝里,漏出一线光,光很白,白得刺眼。
秦序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门。
零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零号说,那就是去数据坟场的门。
秦序说,数据坟场。
零号说,是。它收来的名字,都堆在那里。它不要的名字,也堆在那里。所有被它忘掉的东西,都堆在那里。那里面,有它不要的,也有它忘掉的。
秦序说,也有它怕的。
零号说,是。它怕的东西,它也忘不掉。它把怕的东西堆在坟场最深处,用一层一层的名字压着。
秦序说,那里面,有老周留下的东西吗。
零号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有。老周留下的东西,都在那里。他给你的字条,他写的代码,他最后说的一句话,都在那里。
秦序站在路灯下,看着那道深蓝色的门。
他说,我要进去。
零号说,进去要登记。登记就要把名字写进册子。你写了名字,就出不来了。
秦序说,我不写名字。
零号说,不写名字,门不开。
秦序摸了摸左眼角的泪痣。他说,我有钥匙。
他抬脚,往那道门走去。他走到药店门口,门还是开着的。登记员抬起头,看见他,说,你想好了?
秦序说,想好了。
登记员说,那你登记吧。
秦序说,我不登记。我有钥匙。
他把手伸向左眼角,取下那颗泪痣。泪痣在他手心里,像一滴凝住的血。他抬手,把泪痣按在那道深蓝色的门上。
门,慢慢开了。
门缝里的白光涌出来,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
身后,登记员的声音飘过来,很轻,像一声叹气。他说,又一个进去的。
秦序落进白光里,他在白光里睁不开眼,只能感觉到自己在往下落,落得很慢,像一片叶子落进深井。他耳边有很多声音,杂乱地响着,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在同时播放无数个频道的节目。他听见有人在喊,妈,我在这儿。他听见有人在哭,哭得很小声。他听见有人在数数,一二三,数得很慢。他听见有人说话,说话的声音像老周。
白光落在身上,没有重量。他试着睁了睁眼,只能看见一片白,白得均匀,白得没有远近。他索性不再看,只听着那些声音。声音里有名字,有日期,有断断续续的句子。他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些声音不是别人的,是这座城自己的声音。城在说话。城在把自己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他听。
他睁开眼睛。
他站在一片荒地上。
荒地没有边,天是灰的,没有太阳。地上堆满了东西,纸片,磁带,硬盘,手机,相机,旧衣服,旧玩具。堆得像一座一座小山,一直堆到天边。每一件东西上都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字,有的是名字,有的是数字,有的是一个日期。
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一堆磁带,磁带滚落,在纸片上滑出去,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伸手,捡起一台旧手机。手机的屏幕裂了一道,可还能亮。亮光在灰蒙蒙的荒地上,像一小块温。
他蹲下来,捡起一台旧手机。手机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窗口,窗口里的话停在半句,后面的字没有了。
他又捡起一张纸片。纸片上写着一个地址,字迹潦草,像急着出门的人写的。
他站起来的时候,天还是灰的。他抬头看了很久,看不见云,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尽头。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下。他踩在一张旧报纸上,报纸的头条标题被水洇花了,只剩几个字,还能认出来,今日,晴。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荒地上,除了东西,没有人。
可他知道,有人来过。
他身后,有人踩在纸片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他回头,看见一道影子,站在一座硬盘堆成的小山后面。影子很薄,像一张纸,贴着地。
那道那道影子站的地方,堆着很多硬盘,硬盘摞得很高,像一座碑。影子贴在硬盘上,薄薄的,没有厚度的边。它说话的时候,硬盘上的一盏小灯跟着亮了,灭了,亮了,灭了,像在打一段摩斯码。
影子开口,声音沙哑。影子说,你来了。
秦序说,你是谁。
影子说,我是这里最后一个值班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