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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泰山奶奶庙的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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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泰山奶奶庙的香灰 (第2/2页)

气忽然带上了怨念:“可是……工钱没给。”

    林灼华:“……”

    石头人老石身后那帮石头人齐刷刷地点头,点头的动作整齐划一,像一片石头波浪。

    老石掰着手指头数:“马姑娘当初答应得好好的,说修完了给每人一坛泰山老酒、二十两银子。结果地道修通了,她拍拍屁股就走了,只留下一句话——”

    他清了清嗓子,模仿着马明薇的语气,声音粗得不像话:“‘工钱先赊着,等我女儿来还。’”

    地洞里安静了一瞬。

    林灼华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她真这么说的?”

    “真这么说的!”老石身后一个矮墩墩的石头人探出脑袋,“我亲耳听见的!她老人家还说,‘我女儿将来会来此,你们见了她,就跟她说——’”

    他想了想,学着马明薇的语气,“‘你娘不是赖账,是当时真没钱。’”

    林灼华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娘——马明薇——当年补天缝漏的大人物,引眉血脉的传人——居然赖了七十二个石头人的工钱,还留了一笔二十年的账让女儿来还?

    这像话吗?

    这太像她娘的作风了。

    她深吸一口气:“……多少工钱?”

    老石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最后伸出一只石掌:“连工带料带加班费,折合白银四千三百两。”

    林灼华差点把手里的铁棍扔他脸上。

    “四千三百两?!”她嗓门都劈了,“你看俺像值四千三百两的人吗?!俺全身上下连裤子带鞋底子,能翻出二两银子都算你赢!”

    老石一脸委屈:“小主子,不是我们狮子大开口,当年您娘要得急,说是天门要漏了,得赶在雨季之前把地道修通。我们七十二个兄弟三班倒,没日没夜地凿了三个月,光凿断的石凿子就有两百多根……”

    他越说越委屈,石眼睛里居然泛起一层水光:“我们也不容易啊小主子,石头人也要吃饭的……虽然我们不用吃饭,但我们也要面子的啊!被人说‘石工鬼匠干活不给钱’,往后还怎么在道上混?”

    林灼华被他这一通说得头大,抬手止住他:“行了行了,别嚎了。你让俺捋捋——你是说,俺娘欠你们四千三百两工钱,留了话说让俺来还?”

    老石点头。

    “你们就真在地底下等了二十年?”

    老石又点头。

    “你们不知道她可能已经……不在了?”

    老石沉默了一瞬,闷声道:“知道。马姑娘当年走的时候,我们就知道她这一去凶多吉少。但她留了话,说让女儿来还,那我们就等。”

    他说得平平淡淡,但林灼华听得出那股执拗劲儿。

    她忽然觉得有些鼻子发酸。

    她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一群石头人心甘情愿在地底下等二十年,就为了她一句“等我女儿来还”?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用力拍了拍老石的石头肩膀:“行!这账俺认了!四千三百两是吧?俺现在拿不出来,但俺可以——俺可以——”

    她想了半天,自己除了会打架、会做饭、会补天,好像也没什么挣钱的本事。

    “俺可以给你们找活干!”她一拍大腿,“你们不是石工鬼匠吗?手艺好是吧?俺认识个老头叫孙大嗓,是补天的老工匠,他那儿肯定缺人手!等俺把天门补上了,天下要修的地方多得是,还愁挣不到四千三百两?”

    老石眨巴眨巴石眼:“当真?”

    “当真!”林灼华拍着胸脯,“俺林灼华说话算话!不像俺娘——”

    她顿了顿,讪讪地补了一句:“……至少俺尽量不像俺娘。”

    老石身后的石头人窃窃私语了一阵,最终老石一挥手:“行!我们信小主子!不过——”

    他话锋一转,石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空口无凭,按老规矩,得立个字据。”

    林灼华一愣:“立字据?俺……俺不会写字。”

    老石像是早就料到,从身后摸出一块平整的石板:“按手印也行。”

    林灼华看着那块石板,又看看老石那副“早有准备”的表情,忽然有种被自己亲娘坑了又被别人算计了的微妙感觉。

    她叹了口气,把拇指往舌尖上一舔,在石板上重重按了个手印。

    “成了?”她问。

    “成了!”老石喜滋滋地把石板收起来,像揣了张价值连城的银票,“小主子果然痛快!地道我们已经给您清理干净了,往前再走一百步,就是九幽入口的青铜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小主子,有件事我得提前跟您说。”

    “什么?”

    “那扇门……二十年前我们修完就没再开过,但最近这几天,门缝里老往外冒香气。”

    “香气?”林灼华皱眉,“什么香气?”

    老石挠了挠石头脑袋:“像是……桃花的味儿。”

    林灼华和沈玉郎对视一眼。

    沈玉郎的脸色有些发白:“这大秋天的,哪来的桃花?”

    老石摇头:“不知道。但门缝里冒香气总归不是好事。我活了三百多年,只见过一种东西会从门缝里往外冒香气——”

    他顿了顿,嗓音压低了几分:“成了精的东西。”

    地道尽头果然有一扇青铜门。

    门高约两丈,宽约丈许,通体青绿,覆着一层厚厚的铜锈。门楣上刻着两个古篆大字,虽然锈迹斑斑,但林灼华一眼就认出来了——

    “眉引”。

    那是引眉一脉的印记。她娘留给她的印记。

    她站在门前,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二十年了。她娘从渔村离开,一路走到泰山,进了这扇门,再也没有出来。

    这扇门后面,到底藏着什么?

    她正在出神,那扇门忽然“嘎吱”一声,自己开了。

    没有机关,没有钥匙,没有人推。它就这么自己开了,像是等了太久,等得不耐烦了。

    门缝里涌出一股风。

    风里带着一股桃花香。不是那种干花的淡香,而是鲜活的、湿润的、仿佛三月春天桃花初绽时的那种香气,甜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气息。

    林灼华深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那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模模糊糊的记忆碎片。

    那时候娘还活着,每到春天,娘都会带她去村口那棵老桃树底下坐一下午。娘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桃花落了一地,像是看不够似的。

    她那时候不懂,娘为什么老爱盯着桃花发呆。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桃花对娘来说,大概不只是好看的花。

    那是娘再也回不去的故乡。而此刻,门缝里的桃花香,像是娘从二十年前递过来的一声叹息。

    林灼华握紧铁棍,迈步走进了那扇门。

    身后,老叨飘在半空,破天荒地没有聒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门,像在看一段早已尘埃落定的往事。

    良久,他才低声嘟囔了一句:“马姑娘,您欠的账,您闺女来还了。您该放心了吧?”

    门内,桃花香越来越浓。

    林灼华没有回头。

    她只是想着:娘,你走的时候,是不是也闻着这阵桃花香?

    你要是知道俺来了,会不会高兴?

    俺不知道你在这门后头留了什么,但俺总得亲眼看看。

    毕竟,你欠俺的,也还没还呢。

    她走了进去。

    青铜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人替这段尘封二十年的往事,落了一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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