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厨神是个老饕 (第2/2页)
“试吧试吧,锅在那呢,米在缸里,菜在架子上,你想炒啥炒啥。”食神摆摆手,“我倒要看看,你能炒出个啥来。”
林灼华撸起袖子走到灶台前,先掀开米缸看了看——里面是白花花的大米,粒粒饱满,泛着淡淡的灵气。又扭头看菜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菜,青的白的红的紫的,全是她没见过的玩意儿。
她犯难了:“炒啥好……”
“随你。”食神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想炒啥就炒啥,想给谁吃就给谁吃。”
林灼华站在灶台前,沉默了一会儿。
炒给谁吃?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玉郎靠在墙角,一脸“你行不行”的表情;阿绿蹲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她,嘴里念叨着“饿”;老叨飘在半空,难得没说废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还有她自己。
她想起自己这十几年——打小没娘,爹不疼,村里人叫她扫把星,她一个人蹲在灶台前给自己炒饭吃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她炒的饭糊过、咸过、生过,可她全都吃完了,因为不吃饿肚子。
她吸了吸鼻子,转身从架子上拿了几样东西——一把青豆,两个鸡蛋,一根葱,还有昨天阿绿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一小块腊肉。
她掂了掂手里的菜刀——这把刀是她从渔村带出来的,跟了她好几年,刀刃磨得锃亮,刀柄被她握得油光水滑。她握着刀,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
“行了,俺炒个饭。”
她说着,点了火。
那口黑锅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灶眼,火苗蹿起来,蓝汪汪的,不烫人,却带着一股子灵气。林灼华深吸一口气,先把腊肉切成丁——刀起刀落,肉丁大小匀称,落进锅里“滋啦”一声,油花四溅。
然后打鸡蛋。她单手磕蛋,蛋壳一掰,蛋液落进碗里,筷子一搅,蛋液匀匀的,黄澄澄的。
热油,下蛋。蛋液在锅里摊开,边缘微微卷起,她拿锅铲一翻,蛋块碎成大小不一的金黄色,香气跟着就出来了。
沈玉郎吸了吸鼻子,眼睛亮了。
阿绿直接站起来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林灼华没工夫看他们。她端着碗,把米饭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响,白烟冒起来,她拿锅铲翻炒着,米粒在锅里跳来跳去,裹上蛋液,染上一层金黄。她又下腊肉丁,下青豆,翻炒几下,撒盐,最后切了葱花,往锅里一撒。
香味出来了。
不是那种浓油赤酱的香,也不是那种香料堆出来的香。是那种——很朴素的,很踏实的,像小时候蹲在灶台边等着吃饭的时候,锅里冒出来的那种香。带着烟火气,带着暖意,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林灼华自己都愣住了。
她炒了这么多年的菜,头一回炒出这种味儿来。
食神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越瞪越大。他盯着锅里的炒饭,又盯着林灼华握锅铲的手,嘴里嘟囔着:“以气为火……以心为勺……你这丫头……你……”
林灼华没听见。她正出神地盯着锅里的炒饭,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女人站在灶台前,背着身,扎着跟林灼华一样的丸子头,握着锅铲,锅里也是这么一盘炒饭。女人转过头来,笑着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听不清,但那笑容……那笑容……
林灼华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拿锅铲把炒饭盛进盘子里。
一盘金黄色的炒饭,米粒分明,蛋香混着腊肉的咸香,上面撒着碧绿的葱花,冒着热气。
她端着盘子,递到食神面前:“喏,赔你的饭。”
食神盯着那盘炒饭,盯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
又嚼了两下。
食神的眼睛忽然红了。
他端着盘子,蹲在灶台上,一口一口地吃着那盘炒饭,吃得慢条斯理,吃得干干净净。最后他把盘子放下,盘底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他抬头看着林灼华,胖乎乎的脸上全是泪。
“丫头……你这饭……谁教你的?”
林灼华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没人教,俺自己瞎炒的。”
“瞎炒的?”食神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你这饭里那股子味儿……可不是瞎炒能炒出来的。”
“啥味儿?”
食神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想家的味儿。”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沈玉郎靠在墙边,没说话,但目光落在林灼华身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阿绿听不懂,但他看见食神哭了,也跟着蹲下来,凑过去:“那个……还有剩的吗?我也饿……”
食神没搭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林灼华。
林灼华低头一看——是一把刀。
那把刀不长也不短,跟林灼华腰后别着的菜刀差不多大小,但通体乌黑,刀刃泛着冷光,刀柄上缠着一圈圈红绳,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啥?”
“菜刀。”食神抹了把脸,又恢复了那副老前辈的派头,“我这把刀跟了我一辈子,叫‘断味’,能断百味,也能斩百邪。你拿着它炒菜也好,砍人也罢,都趁手。”
林灼华握着那把刀,愣了愣:“你……送给俺了?”
“送你了送你了!”食神不耐烦地摆摆手,“你都喊我师父了,我不给点见面礼像话吗?”
“俺啥时候喊你师父了?”
“你炸我锅的时候,心里喊的!”
林灼华:“……俺没有!”
“我说有就有!”食神一瞪眼,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行了,饭也吃了,刀也给了,你赶紧走吧——我这厨房还得收拾收拾呢,你看看你炸的,墙上全是黑印子!”
他这话说得赶人,可语气里却没什么赶人的意思。他站在灶台上,仰头看着林灼华,胖乎乎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却咧嘴笑着:“丫头,记住喽——炒菜跟做人一个理儿,心搁正了,菜就香了。”
林灼华握着那把“断味”,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她想说点什么,可嘴张了张,又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她弯下腰,朝那胖老头鞠了一躬,粗声粗气地说了句:“谢了啊,老头。”
然后她转身,招呼沈玉郎和阿绿,往厨房后面的石门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黑锅静静地蹲在灶台上,锅盖合得严严实实,像是从来没人从里面跳出来过一样。
“沈玉郎。”
“嗯?”
“你说……那个食神老头,到底是谁啊?”
沈玉郎想了想:“他说他是食神。”
“俺知道他说他是食神……”林灼华嘟囔了一句,“可俺咋觉得,他看俺的眼神,像是认识俺娘呢?”
沈玉郎没接话。
他想起食神吃那盘炒饭时脸上的泪,又想起他说“你这饭里那股子味儿,可不是瞎炒能炒出来的”时的语气,心里也犯嘀咕,但这话他没说出口。
阿绿在后面蹦蹦跳跳地跟着,嘴里念叨着:“姑奶奶,你炒的饭真香,啥时候再炒一盘?我还没吃饱……”
林灼华被他念叨得烦了,回头骂了一句:“你饿死鬼投胎啊!等出去了,俺给你炒一大锅!”
阿绿乐得直蹦。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厨房里安静下来,那口黑锅的锅盖底下,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带着笑意,带着怀念,像一个等了很多年的人,终于等到了想等的答案。
而那盘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静静搁在灶台上,盘底还留着一粒葱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