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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前路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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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前路过往 (第2/2页)

放下酒杯,诗词歌赋通通抛诸脑后,连忙整理衣冠,就怕在皇子面前失了体统。

    何维桢同宋铭将孙发轫扶至窗边的椅子上,便远远瞧见铜锣开道,鼓乐在后的场面。

    坐着的孙发轫被锣声惊着了,神情清明了些,“放榜了?”

    “是。”何维桢回。

    “哦,我看看。”孙发轫说话语气绵软无力,却还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宋铭连忙扶住,“放榜的人还没过来,孙兄你还是先歇着吧,就你这腿脚发软之势,怕是难以支撑。”

    “下官不胜酒力。”要不是你俩使劲灌酒,他能这样?

    孙发轫面上说着,心里却在嘀咕。

    回头他得问问父亲,是不是彼等哪家亲戚被留中不发了,跑过来在这里套他的话。

    这两贼鸟,要不是他装醉,还要逮着他灌。

    “孙兄这酒量,闲暇之余得多操练啊!”宋铭揶揄。

    孙发轫无语,索性不搭话。

    放榜的人离开宝寺越来越近,雅阁中的人都聚集在窗边,孙发轫喝了醒酒茶,也“勉强”站立观看了。

    屋内博士带着店小二把食卓上收拾妥当,备上瓜果糕点和茶水。

    不止彼等这一处雅阁是这样,此时状元楼上下都是这样。

    二楼何休思和赵时中早早地用过膳,让几个小厮去楼下候榜,也打发木柏去接应候榜的人了,余下两人在阁中说话。

    雅阁里再无旁人,赵时中说话的声音也与先前大不相同。

    清冽的男音变成婉转的女声。

    两人从小一同长大,何休思是唯一一个发现她是女儿身的人,这些年一直帮她掩盖身份,陪她游学,看她学习射箭,强身健体,钻研口技,伪装之术,两人早已心意相通,情谊不可估量。

    然而她现下有一事,却不知如何同他说起。

    她名取自《中庸》中的“君子中庸,小人反中庸,君子而时中”;字取藏锋,阿翁更是从小教导她,平平无奇即可。

    自从她来月事,发现自个是女儿身开始,平平无奇四字就是这辈子刻进她骨子里的信条。

    可她并不平凡啊,诗词歌赋,帖经、墨义、策论、春秋,经史子集,她手到擒来,却始终要平平无奇,小心翼翼地藏着。

    她不甘,亦无可奈何。

    越长大,越理解阿翁的用意。

    士族之家,一旦断代,就会被踢出权力中心,宗族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也会因着远离权力中心而慢慢失去。

    阿翁跟随太祖时,耀极一时,随着皇权更迭到太宗朝,阿翁式微,父亲也官职不高,许多年前父亲在一场狩猎时,替官家挡了狼扑之险,失血过多,在榻上缠绵几年后,也撒手人寰。

    而她就是父亲出事那年出生的。

    母亲有娠时,去大相国寺进香,主持曾断言母亲这胎是个男孩,后来陆续有太医,有经验的婆子都说是男孩。

    那时父亲重伤后刚醒,坐着轮椅在产室外同阿翁一起等着嫡子的降临,哪知出生的是个女娃。

    父亲听到这个消息气血翻涌,当场昏死过去,阿翁当机立断封锁消息,对外宣布是男孩。

    当时在场的人,后来都在府中陆续去世了。

    阿翁和父亲都把她当做男孩来养,因为父亲伤了根本,此生不可能再有子嗣,只得兵行险招。

    赵家本家在幽州蓟县,曾祖父在洛阳做官,因战乱举家南迁。

    到祖父这代,有两子,祖父初时在洛阳任小吏,后来追随太祖建功立业。

    叔祖父英年早逝,有一子早年记养祖父名下,同父亲一同长大,直到弱冠成婚后,堂叔离府另立门户,延续叔祖父那支。

    堂叔如今在东京外的临安县做县令,两家甚少走动,每年只互送些年礼,因此当时阿翁选择瞒天过海,因为过继实在不是个好办法。

    官家本就因为阿翁是太祖心腹,一直打压防备,牵连堂叔一直只是个县令,抱负得不到施展。

    若再过继,官家怕是更疑心阿翁居心叵测。

    在本朝独女若要继承家业,撑起门户,可招婿,子可随母姓。

    赘婿也可入仕,只是都是些低级官员,此生到头也就是个中级官员。

    以当时赵家的情形,中级官员也是妄想,官家本就在排挤老臣。

    若是自家有个男子,一切都会不一样。

    好不容易站到权力中心,宗族没有深厚的底蕴,族中也没有出色之人,又逢皇权变更,一朝天子一朝臣,若离开,就再没有回来的机会了。

    祖父跟随太祖打江山,定江山,怎会甘心就此被踢出权力中心,让赵家辉煌一代就走向没落。

    而她此生要做的就是蛰伏,如那磐石立在这官场,在中级官员的位置上待着,等她诞下男子,在下一代皇权交接时,就是赵家的机会。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在她得知自个是女子之身时阿翁就告诉她了,这些年她也是这么做的。

    事事中庸,事事违心。

    春闱,是她唯一一次不做违心之事,此一生就这一次。

    思来想去,赵时中还是准备开口告诉何休思,她知道何休思会理解她的。

    赵时中刚启唇,就听到窗外铜锣开道的声音,赵时中压下到嘴边的话。

    彼时何休思听到铜锣声,便兴奋地道:“藏锋,礼部放榜的人来了。”

    说完拉起赵时中往窗边去,两人看着放榜的队伍在雨幕中由远及近。

    赵时中瞧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有些怔愣。

    “藏锋,我等很快就可以一起去上任了。”何休思看着队伍,语气中全是对来日的期盼。

    哥哥已经和父亲商议定了,藏锋祖父那边一直都是支持的态度,只等殿试后,两家同时运作,让两人在同一地方任职。

    到时候,彼等会在一个完全陌路生人的地方,过上盼望已久的日子。

    雷鸣同何休思的话一同响起,赵时中回过神来,声音微凉,却又平静,“仲雅,此次春闱,我没有留手。”

    何休思一愣,呆呆地看着赵时中。

    “仲雅,如果我在三甲之列,你说会如何?”

    会如何,她没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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