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少年游 第九十三章入眼 (第1/2页)
十人候选组第一次单独训练,是在名单公布后的第二天上午。
教室换到了训练楼四层。房间并没有因为人数减少而显得更高级,桌椅甚至比原来旧,靠窗一排暖气片有两片不热,坐在附近的人得穿着羽绒服上课。原来的十五人里少了五张熟悉的脸,位置一下空出来,反倒让每个人都显得更清楚。江遥进门时,韩思遥已经占了最后一排靠暖气的位置,桌上放着那支兔子自动铅笔;简宁坐在前面翻卷子,陆徊正在和方启争昨天一道实验题的误差处理,许观澜一个人靠窗看书。没有人谈“五个名额”,可所有人都知道,从五十人到十五人,再从十五人到十人以后,接下来的每一次比较都会越来越具体。
江遥把包放下,韩思遥往旁边挪了挪,小声说:“我昨天晚上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
“以前五十个人的时候,我觉得前五离我特别远。现在只剩十个,好像突然变成只要打败五个人。”
江遥看她一眼:“你确定这样想会比较轻松?”
韩思遥想了想:“不会。”
两个人都笑了。
八点整,负责这一阶段理论训练的梁老师进来。他不是此前经常带课的顾老师,五十多岁,讲话很慢,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江遥在省队时听杜老师提过这个名字,据说过去带过很多届集训,但真正见面还是第一次。梁老师没有介绍履历,只把十个人名字点了一遍,点到江遥时抬头看了一眼,问:“哪个省?”
江遥报了省名。
梁老师似乎确认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点人。
这个动作很轻,甚至不能算特别关注,可江遥还是察觉到,旁边陆徊也抬了一下眼睛。她所在的省这些年在全国决赛里偶尔有人进入集训队,却从来不是那种每届都有一批人被提前记住的竞赛强省。像方启、许观澜这样的选手,从学校到教练团队在全国圈子里都更熟,名字后面往往天然带着一套稳定的训练体系。江遥不是。第一次省队选拔时,她甚至还因为实验第27名落选过。
梁老师点完人,只说了一句话:“十个人不是国家队预备名单,只是说明你们目前还在里面。接下来三周,谁都可能出去。”
然后开始发卷。
上午第一场还是标准理论训练,四个小时,三道题。江遥做到半程便知道,今天不会是自己的高光日。第一题属于熟练型力学,方启和简宁很可能会很快;第二题要求大量细致推导,许观澜擅长这种长时间不出错的题;第三题虽然更陌生,却仍然有一条比较成熟的路径。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强行从每一道题里寻找“重新表示”的机会,而是该直接的时候直接,该分段的时候分段。结果反而稳定,最后三题都完成,只在第二题最后一个边界条件上没有完全处理干净。
中午公布原始分时,她第六。
方启第一,许观澜第二,简宁第四,陆徊第五。
韩思遥第八。
十个人看完分数以后很快散开。没有谁因为第六就特别沮丧,也没有谁因为第一就庆祝。到了这个阶段,大家已经知道单场成绩的波动有多大。江遥真正记住的是梁老师讲评第二题时说的一句话:“这题最怕聪明。它没有隐藏结构,就是长。谁嫌它笨,谁吃亏。”
韩思遥在旁边用兔子笔敲桌子,压低声音说:“是不是在说你?”
江遥回:“也可能说你。”
“我第八,没有资格被单独批评。”
“很安全。”
下午没有继续做卷子。
十个人被带到另一间小教室,每人面前只有几页材料。第一张是一段非常普通的现象描述:一批相同的小装置被放在不同环境下,本来表现接近,随着时间推移,有的保持稳定,有的逐渐偏离,有的出现周期性波动。后面给出十几组记录,却故意没有告诉他们这些装置具体是什么,也没有给出标准的物理模型。任务只有两个:第一,找出你认为最少需要的几个量,用来描述系统发生了什么;第二,设计一个下一步测试,用来区分你认为最可能的两种解释。
这类题已经很接近江遥真正喜欢的区域。
她没有立即动笔。
前几次训练留下的教训已经够多:看见陌生现象就兴奋,往往意味着危险。她先把所有记录按时间顺序重新排了一次,又把“最后结果相似”的几组单独放在一起。最开始十几分钟,她没有找到任何漂亮东西,只注意到一个很不起眼的差别:那些最后表现相似的装置,到达同一状态的速度并不一样,有的先快速变化再稳定,有的却一直缓慢接近。
如果只看终点,它们像同一类。
如果看走过去的过程,又不像。
她在草稿纸上画了几条最简单的线,旁边的方启已经开始列可能机制。江遥没有看他的纸,只把自己的问题再往下压了一层:假如最终值一样,到底什么差异仍值得保留?是变化速度,是曾经达到过的最高点,还是中间有没有出现反向波动?
她突然想起奶奶。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和衰老有什么直接关系,而是前几天她和原既白刚聊过一件很普通的事:两个老人可能在同一分钟都记不起刚说过的话,可一个人还能记得几十年前包饺子的样子,另一个人也许相反。表面上同样一句“记性变差”,背后的路径可能完全不同。她没有把这个联想写进答案,只是因此更加警惕“终点一样,所以机制一样”这种偷懒的判断。
二十分钟以后,江遥把原先准备写的两个状态量划掉一个,换成“变化过程中的响应时间”。
这个词不复杂。一个普通人也能理解:两个人都跑到同一个地方,一个十分钟到,一个两小时到,虽然最后站在一起,却不能说过程没有区别。
真正让她进入状态的是第五组数据。
这一组在外部条件被轻微改变以后,没有立刻改变,而是过了一段时间才突然偏离。如果把它单独看,很像测量延迟;可和另外几组放在一起,它又像系统本身需要积累到某个程度以后才会“翻过去”。江遥试着构造第一种解释:装置内部只有一个连续变化的状态,只是响应有快慢。这个模型足够简单,能解释大部分曲线。
她没有继续往下写。
先杀它。
如果只有响应快慢,那么把外部条件来回改变得足够慢,正向和反向过程应该逐渐重合。她于是把下一步测试设计成:用非常缓慢和非常快速的两种方式改变同一个外部参数,再反向走回来,看两条路径是否重合。如果越慢越接近同一路径,第一种解释更可信;如果再慢也保留明显差别,就说明系统可能不只是“反应慢”,而是真的保留了某种过去留下的状态。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这个测试并不复杂。
甚至比她最初设想的模型简单得多。
她忽然觉得,这可能才是自己过去一年真正改变的地方。以前她看到漂亮结构,会忍不住把世界往里面装;现在第一次反应开始变成:我能不能设计一个最便宜、最直接的办法,让现实告诉我是不是想多了。
梁老师在教室里慢慢走。
经过江遥身边时,他停下来,看了她的草稿大约十几秒。
“为什么不用终值分类?”
“会把过程丢掉。”
“丢了有什么后果?”
“可能把两种机制当成一种。”
“怎么知道是两种机制?”
“不知道。所以我要先做这个往返测试。”
梁老师看了一眼她画的两条回程曲线:“如果慢速扫描还是不重合呢?”
“只能说明单纯的响应延迟不够,不能直接证明第二个模型。”
梁老师这次没有马上走。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第二个模型写出来?”
江遥想了想:“因为我现在能给它起很多名字,但数据还不够决定是哪一种。”
梁老师抬头看她。
那一眼比上午点名时久了一点。
“哪个省来着?”
江遥又说了一遍。
这次后排有人明显听见了。
梁老师点点头,走了。
江遥低头继续写。
她没有觉得自己刚刚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甚至因为那个测试过于简单,她还重新检查了一次是不是漏掉了什么。最后三十分钟,她把另一种可能解释也写了出来,却没有展开成一套庞大的理论,只明确列出两种解释在哪一个实验上会给出不同结果。
下午结束后,材料全部收走,没有现场排名。
十个人往食堂走时,陆徊从后面追上来,问:“梁老师为什么问你两次哪个省?”
“不知道。”
“他记性不好?”
“你去问。”
陆徊笑了:“我不敢。”
韩思遥在旁边听见,立刻说:“我敢。”
江遥一把拉住她:“你别有病。”
几个人一路笑到食堂。
这顿饭的菜很差。白菜炒得发黄,排骨窗口已经卖完,只剩一种江遥叫不出名字的丸子。方启吃了一颗以后评价“理论上是肉”,被简宁说这句话不要让食堂听见。韩思遥今天上午第八,下午自己也没觉得做得多好,却因为终于和所有人坐在同一张十人桌里,情绪反而比前几天稳定。她吃完饭突然说想喝可乐,结果自动售货机只有最后一瓶,十个人为了谁拿争了半天,最后被许观澜直接买走。
“为什么是你?”简宁问。
“因为我先扫码。”
“没有体育精神。”
“这是支付速度。”
很普通的一顿饭。
没有人知道下午那套材料会怎么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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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梁老师和几位教练在小会议室里看十份答案。
这件事江遥当然不知道。
她更不知道,梁老师看到她那份材料以后,把第一页翻回去确认了姓名。旁边一位教练说:“就是今年那个实验补上来的女生?”
另一位说:“对。去年省队没进,今年全国四十八进集训。”
梁老师问:“哪个学校?”
有人报了名字。
会议室里有几秒安静。
这个学校在全国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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