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渡眼 (第1/2页)
朔望、入夜。
南陵渡没有月。
城北那片阴云、压得极低、在旧关城上空、缓缓地、转、转出一个巨大的、看不见底的涡。
古枢潮、到了。
入夜之后、旧关城四面、城门紧闭、私兵一队一队、往城北调。
陈飞常背着药箱、跟着褚延年、最后一次、走进悬灯槽。
这一夜、他没有被留在灯槽。
褚延年一直领着他、穿过一排排枢眼、走到台心。
一路上、他看见、今夜的悬灯槽、随行者比平日多了数倍、一层层、肃立、连添灯油的手、都在抖。
那一排排枢眼上的孩子、今夜都醒着。
许是古枢潮压顶、许是天阴感应、那些被抽得只剩一线的孩子、一个个、睁着眼、看着台心的方向。
没有人哭。
他们连哭的力气、都早被抽干了。
陈飞常从他们身下走过、目光、没有在任何一个孩子身上、停留。
他怕自己、多看一眼、那点压在心底的东西、便要按不住。
他把这一笔、又一次、记在了心里。
台心、南渡缝的正上方、设了一个祭灯枢眼。
枢眼旁、摆着一张小案、案上、是给他备的针、药。
“你、就在这。”褚延年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楚、“主引吊在祭灯位、他要是撑不住、你立刻、给我吊回来。”
“仪式没完、他不能死。”
“你只许在这张案子后头、不许离开半步、不许看不该看的。”
陈飞常垂着眼、应了。
他把药箱、放在案下、人、在案后、盘膝坐下。
乌沉针九根、爆元丹、都在药箱夹层里、贴着他的手。
他的金丹、依旧沉在丹田最深处、外层、只浮着练气上行的气。
台心四围、随行者、一层层、肃立。
褚延年、站到了主枢一侧。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陈飞常也低下头、却把一双眼、透过眉骨、抬了一线。
台心之上、那道封死的暗道、开了。
一个人、从暗道里、走了出来。
那人一出暗道、台心四围、所有随行者、齐齐、跪了下去、头、贴着冰冷的古石。
褚延年、也垂首、躬身、退到了主枢一侧。
没有人敢抬头。
黑袍、广袖、脸上、罩着一副青铜祭面、只露出下巴、和一双、没有半点人气的眼睛。
那身黑袍的袍角、绣着一圈极暗的纹、那纹、与枢盘上的渡口纹、与乌木匣上的旧纹、一脉相承。
那副青铜祭面、在长明灯下、泛着一层冷青。
面具之下、那张脸、是怎样的、陈飞常看不见。
他也不需要看见。
他只需要知道、这具身子里、压着的、是怎样一座山。
他每走一步、台心的阴煞、便往下沉一分。
那是金丹、又不止是金丹。
金丹之上、还缠着一层、从门后、借来的、冰冷而庞大的力。
陈飞常只看了一眼、后颈那片寒意、便一寸寸、爬了上来。
引渡使。
他没有再看、把头、垂得更低。
引渡使走到台心、抬手。
乌木匣、开了。
匣中、那枚渡眼、缓缓浮起。
那是一枚眼状的古玉、玉上、刻着与主枢、与镇界玉、一个源流的渡口纹。
古玉离匣的一瞬、整个悬灯槽、那一排排青灰长明灯、齐齐、暗了一暗。
两个随行者、把主引孩子、从最深处、抱了出来、悬上了祭灯枢眼。
孩子太轻了、轻得没有分量、依旧睁着那双、安静得吓人的眼睛。
他看见了案后的陈飞常、嘴唇、极轻地、动了动、没有出声。
引渡使双手、托起渡眼、对准了台心、那道被灯童阴气、喂了无数日的南渡缝。
他闭上眼、把自身金丹的神识、一缕一缕、注入渡眼。
门后、另有一股力、顺着渡眼的另一头、应了过来。
两股力、隔着渡眼、把那道古老的锁、一寸一寸、往两边、松。
那道锁、不是铁、不是石、是镇界司当年、以渡口纹、烙在南渡缝上的一道印。
锁有九齿、齿齿相扣、扣住了这一界、与那扇门后的界。
无数日里、被抽的天阴、喂的、就是这九齿;天阴积得越厚、齿与齿之间、便被泡得越松。
今夜、渡眼、便是那一把、开锁的钥匙。
陈飞常跪在案后、以守者的眼、把那九齿、一齿一齿、数得清清楚楚。
他在等、等那九齿、被松到最后一齿。
锁松一分、南渡缝、便开一分。
主引孩子身上那口、被养到最满、最冷的纯阴、顺着祭灯枢眼、被引了出来。
那是一根、比旁的孩子都要亮、都要纯的灯线。
灯线亮起、点向了南渡缝。
“门”、被这盏最纯的灯、从里面、引着、缓缓、开了。
南渡缝、被撑大。
一股阴冷、陈旧、不知封了多少年的气、从门缝里、倒灌而出、扑在台心、结出一层白霜。
头顶、阴云转出的涡、越转越低。
那道缝、被撑开到一定程度、缝的深处、便不再是一团死阴。
陈飞常丹田里的镇界玉、没有半点来由地、烫了一下。
玉中赤魇、极淡、极紧地、辨了一句:“它在看。”
他的心、沉到了底。
他没有抬头。
那里、有一道目光、顺着门缝、越过满台白霜、在这一界、缓缓地、扫。
那目光扫过之处、悬灯槽的长明灯、齐齐、往下一伏。
扫过他、只一掠、便过去了。
这一息、他是个练气散修、是个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走方郎中。
他垂着头、一动不动、后颈的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他清楚、真正撑着那扇门、要把什么东西从门那边接过来的、不是引渡使。
是门后、那道目光的主人。
“吊住。”褚延年的声音、在他耳边、逼了过来。
主引孩子、那口纯阴被抽得太急、气息一散、眼一翻、就要往下沉。
陈飞常收敛心神、取了普通银针、上前、极快地、在主引身上、扎了几针。
他捏着针、一针一针、把那口将散的纯阴、吊了回来。
孩子的眼睛、看着他、安静地、看。
他在心里、只说了一句:再撑一撑。
先生这一针、不是送你走。
是要你、活着、从这台上、下来。
他不能把这些、露出半分。
他的手、稳得、和前几日每一次吊命、没有分别。
他必须、亲手、把这个孩子、吊在祭灯位上。
吊到、他自己动手的那一息。
他给主引、留的那根针、比旁的、都轻、都缓。
他没有把那口纯阴、往祭灯枢眼里送。
他以长春生气、在那孩子的纯阴将散未散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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