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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登闻鼓血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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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七章 登闻鼓血诏(三) (第2/2页)

   【切换】临安 · 城北废窑 · 正月初一 · 卯末】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站着。

    “十五年了。”商九龄说。

    叶孤鸿没有答。

    “靖康那年,我们在应天府第一次见面。”商九龄说,“你那时二十出头。”

    “你二十四。”

    “我二十四。”商九龄说,“那一年我接了第一个差事。”

    “杀人的差事。”

    “杀人的差事。”商九龄说,“我这一辈子只做过一件别人不知道的事。”

    叶孤鸿看着他。

    “哪一件。”

    “我第一次动手,”商九龄说,“在船上。”

    “船上的那七个。”

    “是我解缆的。”

    窑口那只灯早就灭了。两个人的脸都不清楚。

    “我后来每一年都记着一个数。”商九龄说。

    “什么数。”

    “我埋过的。”

    叶孤鸿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你不用替我数。”商九龄说,“我自己数了十五年,一边数一边想一件事。”

    “想什么。”

    “想我这把剑叫什么名字。”

    他把背上那把剑解下来,剑鞘拿在手里。

    “它叫未明。”他说,“未是未有的未,明是明白的明。”

    “我用了十五年,”商九龄说,“到今天才明白。”

    【切换】临安 · 城北废窑 · 正月初一 · 卯末二】

    商九龄把剑握在手里。

    “我把话说完。”他说,“说完你走。”

    叶孤鸿没有动。

    “第一,”商九龄说,“今天上午,御史台会叫你。他问你名字,会问三遍。你答得快,就没事。”

    “第二件事。”

    “第二,”商九龄说,“这一卷绢的事,撑不了三天。”

    “我知道。”

    “你知道,还敲。”

    “敲了。”叶孤鸿说。

    商九龄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里头等着。”

    “等不到的。”商九龄说,“你敲得再响,他听见了,也还是那一条路。”

    “那我至少让这条路有过声音。”叶孤鸿说。

    商九龄没有再说话。

    他把剑收回鞘里。

    “我走了。”他说,“你的时间不多。”

    他往窑口走了三步,停下。

    “到最后,”他说,“名单上这一行,我会划掉。”

    “你划掉它做什么。”

    “我划掉它,”商九龄说,“你就没有名字了。”

    他出了窑口,走进雪里。

    【切换】临安 · 御史台 · 正月初一 · 辰时】

    叶孤鸿去了御史台。

    万俟卨在堂上。他穿着公服,面前摊着那本登闻院的册子。

    “姓名。”他说。

    “叶孤鸿。”

    “籍贯。”

    “汴京。”

    万俟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姓名。”他又问。

    “叶孤鸿。”

    “哪三个字。”

    “树叶的叶,孤独的孤,鸿雁的鸿。”

    万俟卨没有立刻再问。他把册子翻了一下,翻到末页。

    “姓名。”他说。

    “叶孤鸿。”

    这一回叶孤鸿答完,看着他。

    万俟卨把册子合上,放在一边。

    “你答了三次,”他说,“三次一样快。”

    “是。”

    “一样快,”万俟卨说,“也是麻烦。”

    “为什么。”

    “真的名字,越问越快。”万俟卨说,“你这三次,一样快。”

    他站起来。

    “一样快,”他说,“就是你想好了。”

    【切换】临安 · 御史台外 · 正月初一 · 巳时】

    叶孤鸿出来的时候,街上有人。

    他走了两条街,在一条巷口站住。

    巷子对面是柳记文房。

    铺子关着。门上挂着那块牌子:暂歇三日。

    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

    铺子门口有一层薄雪,雪上没有一个脚印——三天没有人来过。

    他走过去,把牌子扶正了一点。扶完,他回身走了。

    【切换】临安 · 柳记文房后门 · 正月初一 · 巳末】

    后门是从里头插着的。

    叶孤鸿推了两下,门开了一道缝。

    里头很暗。屋里的东西都在原处——柜台、旧箱子、竹架。只有一样东西不在了。

    是那罐宣和墨。

    罐子还在,盖也还在。罐里是空的。

    柜台上摊着一张纸。纸上的墨是干的。上头只写了四个字。

    写的是:留着一处。

    叶孤鸿把这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他没有把它收走。他放回去,用柜台上一块小石头压住。

    【切换】临安 · 便殿 · 正月初一 · 午】

    赵构面前摊着那轴绢。

    旁边站着三个人:秦桧、万俟卨,还有一个是翰林院的侍讲。

    “上头这几句,”赵构说,“你们念一遍。”

    侍讲念了一遍。

    念完,赵构把手放在绢上。

    “这里头,”他说,“有没有提到岳飞。”

    三个人都没有答。

    “有没有。”赵构说。

    “回官家,”秦桧说,“上皇的话,说的是天下的事,不是一个人的事。”

    “那就是没有。”

    “臣不敢说是没有。”秦桧说,“臣只是说,这一轴绢里,找不到一个人的名字。”

    赵构点了点头。

    “找不到名字,”他说,“那就是说,谁都可以放进去。”

    殿里静了一下。

    “放进去,”赵构又说,“也是替上皇说的。”

    他把绢卷起来。

    “那就找人替上皇说。”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正月初一 · 未时】

    商九龄回到无声司。

    他从架上把那本册子抽下来——收尸人交回来的那一本。他把册子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末行两个字是:叶孤鸿。

    他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蘸了墨。

    笔尖落到那两个字上,停住了。

    他没有划。

    他把笔搁下,从袖里摸出一把小刀。

    刀很短。他用刀尖,在那一行上轻轻刮了一道。

    刮得很浅,只把墨刮掉了半层。

    “叶孤鸿”三个字还在,可是看上去淡了一半。

    他把册子合上,放回架上——这一次,他把它放回了原位。

    【切换】临安 · 城西小院 · 正月初一 · 申时】

    少年在墙上写字。

    他今天写的是两个字,一前一后。

    前一个字他写了三遍才写正。写完他回头看顾惊澜。

    顾惊澜走过去看。

    墙上写的是:无事。

    她看了很久。

    “今天没有事。”她说。

    少年点头。

    “今天没有事。”顾惊澜又说了一遍,“明天不一定。”

    少年把炭放下。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墙根上。

    是那块硬饼剩下的那一半。

    【切换】临安 · 官舍 · 正月初一 · 申末】

    顾惊澜把今天的记进格纸。

    一条:商九龄来过,领令“处理证人”。

    二条:御史台问名字三遍。

    三条:柳记文房墨空,柜台留“留着一处”。

    四条:明日可能动手。

    写完,她把笔搁下。

    “他把名录上那一行刮了。”叶孤鸿说。

    “你怎么知道。”

    “他说的。”叶孤鸿说,“他说他会划掉它。”

    顾惊澜看着格纸。

    “那一行刮了,”她说,“你的名字就短了半截。”

    “短了半截,”叶孤鸿说,“就还挺着。”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切换】临安 · 城头 · 正月初一 · 夜】

    正月初一的夜里,城里点了灯。

    叶孤鸿上了城头。城头上没有别人,只有风。

    他站在垛口边,看城里的灯。灯一路铺过去,从城东到城西,连成一片。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两寸见方的布。

    布上有三道线。他用手把三道线摸了一遍。

    摸完,他把布收回去。

    风从北边来。

    他朝北看了一会儿。北边黑着,只是黑,什么也没有。

    站了很久,他从城头下来。

    下城的时候,他在台阶上停了一步。

    台阶上有一小块冰。他用鞋尖踩碎,才继续往下走。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正月初一 · 酉时】

    万俟卨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不是来查案的。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不是登闻院那一本,是他自己御史台的。

    商九龄在案后坐着。

    “登闻院册子上那一行,”万俟卨说,“你看了。”

    “看了。”

    “你看出什么。”

    “是个江湖人。”商九龄说。

    “江湖人敲不了登闻院的鼓。”万俟卨说,“鼓里有层皮。”

    商九龄没有答。

    万俟卨把册子摊开。

    “我今天问了他三遍名字。”他说,“三遍一样快。”

    “那就是真的。”

    “真的。”万俟卨说,“真的也一样麻烦。”

    他把册子合上。

    “名字真的,话可以是假的。”他说,“名字假的,话也可以是真的。”

    “中丞想说什么。”

    万俟卨站起来,走到门口。

    “你们这一行,”他说,“问的一直是名字。”

    “是。”

    “我以后要问的不是名字。”万俟卨说,“是时辰。”

    他走了。

    商九龄在案后坐了很久。

    案上那根竹管还在案角,砚台压着半根。

    【切换】临安 · 官舍 · 正月初一 · 亥时】

    顾惊澜把格纸摊开。

    她在最底下添了一行。

    添的是:靖康元年冬,江心,七人。解缆者一人。

    写完,她把笔搁下。

    叶孤鸿在旁边看。

    “你写这个做什么。”他说。

    “他今天自己说了。”顾惊澜说,“他说那七个是他解缆的。”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

    “十五年前的事,我今天才第一次听见有人承认。”顾惊澜说,“承认过的事,一句是一句。”

    她把那一行圈了一下。

    “这一行我留着。”她说,“留着,将来要还给他一句。”

    “还什么。”

    “还一句‘我知道了’。”顾惊澜说,“别的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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