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空棺(三) (第2/2页)
下。
【切换】临安 · 太常寺 · 绍兴十二年八月 · 未末】
太常寺今天敲钟。
不是合乐,是钟鼓一起响——梓宫过淮,礼部报了,太常寺照例子时开钟,午时再响一回。
午末这一回是末一回。敲钟的还是那个老乐工。
他敲完,阶下有人点了一下头,又摇了摇头。
“怎么了。”老乐工问。
“早了一刻。”那人说。
老乐工把槌放下。
“改回来了吗。”
“没有。”
“为什么。”
“上头没说改。”那人说,“换箭是要报的。报上去要等批。批下来之前,照旧的走。”
老乐工看着架上那口钟。
“那就一直早下去。”
“一直早下去。”那人说。
老乐工蹲下来,把槌横放在膝上。
“我敲了四十年钟。”他说,“前三十九年,我没量过时辰。今年开始,我每敲一下,心里先算一算。”
“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也没用。”老乐工说,“我算得准,我敲得不对。”
【切换】临安 · 政事堂 · 绍兴十二年八月 · 申初】
政事堂里,告庙的祝文送来了。
秦桧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中间,他搁下笔。
“这两个字,”他说,“改了。”
底下的人凑过去看。
“把‘迎’字都改成‘奉’字。”秦桧说。
“相公,这一改,意思就淡了。”
“淡了就对了。”秦桧说,“迎是一个人回来。奉是一件东西回来。”
底下的人应了。
“还有。”秦桧说。
“相公吩咐。”
“祝文里不写‘还’字。”秦桧说,“回来的东西,不写‘还’。”
他把祝文推回去。
“改完再念一遍。”他说,“念的时候,不许顿。”
【切换】淮上渡口 · 绍兴十二年八月 · 申时】
雪还没有停。
棺材抬进都亭驿,是申时。
驿门口站了两排人。乐工在门里头,早就等着。柳眉生站在最前一排。
棺进门的时候,她抬手。
乐起。
那一支曲是迎驾用的,一共三段。第二段收的时候,鼓要进半拍。柳眉生把那一进压了半分。
压完,没有人听出来。
奏完了,她把手放下来。
苏锦儿在她旁边。
“师姐,”她说,“刚才那半拍,你压了。”
“压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迎的不是人。”柳眉生说,“是棺。”
她把谱合上。
“迎人和迎棺,是同一支曲。”她说,“差半分。”
【切换】淮上渡口 · 绍兴十二年八月 · 申末】
叶孤鸿站在渡口。
棺抬进驿里以后,岸上的人散了一半。他站在原来的地方,没有动。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布。布是两寸见方的,上面有三道线。他用手把三道线摸了一遍。
风从北边来,雪打在布上,一会儿就湿了一个小点。
他把布收回去。
他看着那两条空了的跳板,看着北边来的那九条船。
“我来过这儿。”他说。
“什么时候。”顾惊澜在他旁边。
“去年冬天。”叶孤鸿说,“从这儿往北走。”
“走了一趟。”
“走了一趟。”叶孤鸿说,“回来的时候,我在这块石头上歇过一会儿。”
顾惊澜低头看那块石头。石头上有雪,雪上有一道凹下去的印。
她看了很久。
“你歇过的地方,”她说,“今天抬棺的人从这儿过。”
【切换】临安 · 大理寺狱后院 · 绍兴十二年八月 · 酉初】
老陶到后院去。
后院墙根上摊着那堆旧草。他八月里来翻一次,翻一遍,晒一晒,怕底下烂。
翻到最里头,他的手停了一下。
草底下是土。土是实的。他没有再往下刨。
他把草重新摊平,摊得和原来一样厚。
“你在这儿做什么。”有人在院门口喊。
“翻草。”老陶说。
“翻草做什么。”
“怕烂。”
那人走了。
老陶蹲在草堆边,坐了一会儿。
他从腰上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今天的晚饭,一块饼。他掰了半个,咬了两口。
他一边吃,一边看那堆草。
吃完,他把剩下的半个饼揣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切换】都亭驿 · 绍兴十二年八月 · 酉时】
都亭驿的西厢,摆着那四十一件遗物。
衣、杖、砚、梳、一只断了口的碗。全都摊在一张长案上。
最末一件摆在案角,是那半件旧衣。
顾惊澜在案前,一件一件对清单。对到第四十一件,她把笔搁下。
韦太后进来了。
她没有带人。她走到案前,站在那半件旧衣前面。
“就是这一件。”她说。
“太后认得。”顾惊澜说。
“我剪的。”韦太后说,“前一半,是她临走前自己剪的,托人送回南边。后一半,是我剪的。”
“为什么剪。”
“因为衣裳只有一件。”韦太后说,“两个人要,就只有剪开。”
她伸出手,把那半件衣展开。衣是素色的,领口磨破了,袖口也磨破了。
“这一半,”她说,“是有领子的那一半。”
顾惊澜看着那半件衣裳。
“另半边在哪儿。”
“在那口棺里。”韦太后说,“我剪完,交给收殓的人,跟灰放在一处。”
她把衣裳放回案上,用手把褶子抚平。
“你们要验,就验。”她说,“我放的时候没有瞒人。”
【切换】淮上渡口 · 绍兴十二年八月 · 戌时】
闻人默一个人在渡口。
岸上只剩几盏灯。船停在河面上,冰把船和水冻在一处,船不动了。
他站在水边,脸朝着北。
站了很久。
顾惊澜来找他。
“你怎么还在这儿。”
“我听一听。”闻人默说。
“听什么。”
“听水。”闻人默说,“水从北边来。他在这儿过了二十几年,水也过了二十几年。”
他把手从袖子里拿出来。
“今天摸到的那片绢,”他说,“是宣和年的绢。北边烧人的时候,垫在底下用的。”
“垫在底下。”
“火化的时候,尸身底下要垫一层绢。”闻人默说,“绢烧不透,压在最底下的人有一片不化。”
“所以这一片是压在他身底下的。”
“是。”闻人默说,“他把字写在绢上。绢跟着他烧。”
顾惊澜没有说话。
“字是‘字是我的’。”闻人默说,“下半句,烧掉了。”
“下半句是什么。”
“我不知道。”闻人默说,“他跟我说过一回。他说,字是我的字,国不是我的国。”
【切换】淮上渡口 · 绍兴十二年八月 · 亥初】
叶孤鸿和顾惊澜在渡口走回驿里。
路上没有人。两岸的灯只剩两三盏。棺材停着的那一间屋里有人守夜,屋里点着灯。
“今天那三行,你写了。”叶孤鸿说。
“写了。”
“还差一行。”
顾惊澜停下脚步。
“还差一行。”她说,“棺里没有尸。”
“你写不写。”
“不写。”
“为什么。”
“因为写了,就是案子。”顾惊澜说,“案子要报。报了,这一口棺就得开。开了,天下人都知道里头是灰。”
叶孤鸿看着那间亮着灯的屋。
“那不写,”他说,“将来谁还记得。”
“记着的人记着。”顾惊澜说,“你今天摸过那口棺。”
“我摸过。”
“那就够了。”
她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回头。
“这一行,”她说,“我记在别处。”
【切换】临安 · 官舍 · 绍兴十二年八月 · 亥时】
顾惊澜把格纸摊开。
她在最底下写了三行。
第一行:棺,重不合。轻一半。
第二行:清单四十一件。第四十一件,旧衣一件,女,半。韦太后自认。
第三行:灰中有绢半行。字是我的。
写完,她把笔搁下。
叶孤鸿把那张清单一字一字看过去。
“他这一辈子,”他说,“写了多少字。”
“数不清。”
“回来的,”叶孤鸿说,“只有这半行。”
“不算少。”闻人默说。
他坐在窗边,脸朝着北。
“那半件衣裳,”他说,“是唯一一件有人自己放进去的。”
顾惊澜看着他。
“别的都是别人放进去的。”闻人默说,“什么陪葬、什么仪注、什么该有的不该有的。只有那半件衣裳,是有人伸出手,放进去的。”
屋里静了很久。
叶孤鸿把清单折起来,放进怀里,和那块两寸见方的布放在一处。
“明天,”他说,“告庙。”
【切换】淮上渡口 · 绍兴十二年八月 · 次日卯时】
雪停了。
河面上的冰一早就化了,化了以后,水色是灰的。
九条船停在岸上,不再走。棺上了车,往南去。送葬的队排了半里长。
顾惊澜站在路边,看车过。
车走得慢。车轮轧在化了的雪上,发出一种闷的声音。
“他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叶孤鸿说。
“回来了一半。”
叶孤鸿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口棺往南去,越来越小。路是往南的路。路边的树,昨天落了一身雪,今天在滴水。
半天上有一行雁。
它们排得整齐,头朝南。
叶孤鸿抬头看。
雁叫了两声。
它们飞过去了。
闻人默站在他旁边,脸朝着雁叫的方向。
“往南的。”他说。
“往南的。”叶孤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