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末席之变 (第1/2页)
“司中九席,以实力序,然自碑上一名落定,序位之外,另生一席—无人授之,无人能夺,亦无人能安坐。” —《猎魂司档·席次考》
布囊还在官道上往北走,一张比它更快的纸,先一步到了北境。
纸由驿马送来,驿卒的靴子上还带着中州的泥。
布囊走得慢,文书走得快。世上的事大抵如此:见不得光的走得慢,见得光的走得快。
猎魂司总堂发下文书,浆纸朱印,誊抄的档吏把每一个字都描得极工整:末席999号苏砚,破格免日常差役,听调于首座,落款是总堂的印,印泥也是新的。
文书的措辞克制、客气、懈可击,可司里识字的人都读得懂:破格两个字,猎魂司三千年没用过几回,上一回用的那位,如今名字在碑上。
文书贴在辕门内的告示墙上,浆糊没干透,围过来看的人一茬接一茬,告示墙前的人群散了又聚,有人念出声,有人念到一半闭了嘴,末席的新丁挤在人堆最后,把文书上的每一个字都默了下来,晚上回去,在纸上照着描了一遍。
白纸黑字的优遇,落在司中人眼里,是另一行字:他不再是我们中的一员了。
免差役,是赏,听调于首座,是提,可猎魂司三千年,赏和提都有旧例可循,唯独这一条没有,没有旧例,就没有位置,司中九席,以实力序位,如今序位之外多出来一个人,谁都不知道该把他摆在哪儿,索性哪儿都不摆。
文书贴出的头一个时辰,伙房的师傅就把苏砚的饭牌从末席的木匣里取了出来,单放在一边,不知道该放进哪个匣子,天字号的匣子,他没有资格进;末席的匣子,好像也装不下他了。
孤立的笔法有三种。
孤立这个东西,司里的老人都熟,新来的被孤立,是因为生;犯了事的被孤立,是因为错;苏砚被孤立,是因为碑。碑比生和错都大,大到没人知道该怎么站。
其一,饭堂,他端着饭走近,靠窗那一桌人恰好在那一刻同时吃完,同时起身,同时离开,碗筷碰得叮当响,桌上还摆着半罐没动过的盐,他坐下,一个人吃,饭堂里另外七张桌子都坐得很满,满得像是约好了。
饭堂的师傅给他打饭,手抖了一下,多舀了半勺菜,又赶紧撇出去半勺,多也不对,少也不对,师傅最后把勺子一放,让他自己添。
苏砚自己添了饭,添得不多不少,和过去三年一样,他吃饭的样子也和过去三年一样,坐角落,背墙,面对门口,邻桌换了三拨人,第三拨是两个生面孔,过路的外司文书,不知情,坐下就吃,吃到一半,察觉满屋子的目光都绕着这个角落走,两人对视一眼,端着碗挪远了。
其二,任务墙,北境境内的猎魂任务,白级绿级,一夜之间被领空,木牌摘得干干净净,连蚀骨荒原外围那种没人愿碰的灰级任务都没了,墙上留给他的,只有“听调”两个字。
领空的任务里,有几个是白级的硬活,平日没人碰,这一夜都被人领了,领的人宁可去蚀骨荒原外围啃硬骨头,也不留在司里,司里的老人看得明白:他们这不是抢功,是躲,躲一个名字。
架空比刁难体面,刁难还要费心思,架空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给他做,就够了。
苏砚去档房问过一回,听调期间该做什么,档吏翻遍了规章,没有这一条,最后档吏赔着笑说,要不,您歇着?苏砚说,我巡线。
档吏愣了愣,把这话记在了当日的杂录上,许多年后,这两个字被翻出来,成了北境猎魂司的一句老话,此时它只是两个字,说的人说完了,就去领牌子了。
牌子属于白级的旧牌,边角磨圆了,他领过三年这样的牌子,今日这一面,和过去三年里任何一面,一样沉。
其三,夜巡,轮值表上他的名字被划掉又添上,添上又划掉,炭痕叠着炭痕,一道比一道犹豫,最后管事索性空着那一格。
轮值表用炭笔写的,划了能添,添了能划,本来就是活的,可一个名字被划添三回,纸就毛了,管事索性空着那一格,空了,就不用再做主。
苏砚站在轮值表前看了一会儿。
他拿起旁边那截炭笔,把“苏砚”两个字写进空格里,字不大,写得慢,笔画按进纸纹里,写完,他把炭笔放回原处,走了。
那一格空了三日,如今有了名字,字是炭笔的字,风一吹会淡,雨一淋会没,可它在那儿。
路过的人看见了,脚步都快了半分,没人评论,也没人擦掉,司里这些年,轮值表上自己添名字的,他是头一个,炭笔添的名字也是名字。
那天夜里巡线,风很大,苏砚走到第三座烽燧,戍卒给他递了碗热水,热水是烽燧的规矩,给一切巡线的人,他捧着碗喝完,碗底有一粒没化开的盐。
管事远远看见了,张了张嘴,没拦,夜里巡线的人名单送到他案上,他盯着那个炭笔添上去的名字看了半晌,最终没划,首座的文书压在那儿,他不敢添,也不敢划,那一夜北境的雪线上,多了一个按旧例巡线的末席。
巡线的牌子他照领,白级的路线,三日一轮,交牌的时候,管事不敢看他的眼睛,说了句路上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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