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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天下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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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 天下之安 (第2/2页)

搬出来压了一遍。

    谭知县接过册子,翻了两页,没有说话。

    他把册子合上,还给了那公人,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绑着胳膊的老汉,又看了一眼他们身后那片青黄的麦子,看了一眼山长。

    然后他抬起手,解了自己腰上那条革带。

    四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那公人手里的册子停在半空。

    谭知县一声不吭,把革带解下来,搭在胳膊上,又解开圆领上的扣子,把那件绿色的公服从身上脱了下来,叠了两叠。

    他走到那个绑着胳膊的老汉跟前。

    “老丈,”他微微弯下腰,“把你这件褂子借给本官。”

    老汉傻了,站着不动。谭知县回头冲那两个弓手抬了抬下巴,弓手手忙脚乱地把绳子解了,老汉愣愣地把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脱下来,双手递过去。

    谭知县接过来,往身上一套,系上带子,又把自己那件公服抖开,披到了老汉身上。

    那件公服又长又宽,老汉穿上,下摆拖到了脚背,两只袖子盖过了手,他一动也不敢动,像一根被人披了件衣裳的木桩子。人堆里不知谁先没憋住,“噗”地笑了一声,紧跟着又有几个人笑了,笑了两声,又都停了。

    谭知县穿着那件短褐,走到那公人跟前。

    “要修河的夫,”他把短褐的带子又紧了紧,“本官先算一个。”

    那公人的脸刷地白了。“大人,这……这使不得——”

    “等这一村的麦子浇完了,割完了,你们再来点人。”谭知县的声音很平静,“州里问起来,就说麓山县知县谭某拦的,出了事,本官担着。”

    那公人看看他,看看山长,又看看他身后那一大片一身泥的读书人,手里那本册子攥得咯吱响。几个弓手对看一眼,绳子垂在手里,谁也不敢再往前迈步。

    过了好一会儿,那公人咬了咬牙,冲谭知县抱了一抱拳。

    “小的回去禀报。”

    他一转身,带着人走了。这回锣也没记起敲,走得很快,走到村口的石板桥上,桥板松的那一块“咚”地响了一声。

    老槐树底下的人,半天没散。

    刘里正先回过神来,拉着谭知县的手,又拉着山长的手,作揖作个不停。

    那个穿着公服的老汉终于敢动了,小心翼翼地把公服脱下来,叠得四四方方,捧着递回去,自己那件短褐还在知县身上,他也不敢要,就那么光着膀子站着,一个劲地弯腰。

    谭知县把短褐脱了还给他,自己把公服穿回去,又转头去问山长那座风车的帆是哪里扎的。

    姜昭站在原地,看着河埂那边那几垄麦子。

    风从河上吹过来,麦穗一层一层地往这边倒,穗子底下的叶子绿得发亮。

    再有几天,这一片就该黄了。

    焦长风站在她旁边,好半天没出声,忽然说了一句:“要是今天没拦住……”

    他没说完,陈璋接了下去:“这几垄就浇不完了。”

    “浇不完,收上来的麦子就是空壳。”陆衡低着头,拿脚尖碾着地上的一块土坷垃。

    展鹏举挠了挠头,看了看那几垄麦子,又看了看那两个老汉。“那他们俩,去了河上,还回得来么?”

    没人能答他。

    当天夜里,王婆婆在灶房里烙饼,说是给他们明日路上吃的。

    张惟明在院子里帮她劈柴,劈得不好,一块柴劈了三下才劈开,王婆婆在灶房里听着,隔着门骂他“手软得跟面条似的”。

    姜昭坐在灶坑前头添火,这回火是她自己生着的,王婆婆看了一眼,没说她笨。

    饼烙好了,王婆婆拿笼布包了,搁在灶台上。她没回东屋,走到西屋,踮着脚,把墙上那双落了灰的草鞋取了下来,拿袖子一下一下地擦。

    姜昭在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

    “婆婆,这鞋是谁的?”

    王婆婆手上没停。

    “我儿的。”王婆婆拿袖子抹着鞋面上的灰,“那年也是四月里,州里来点人,说修河。他是家里的独苗,就去了。那年的麦子是我一个人割的,割了半个多月,割不过来,后头那一半,麦粒都掉在地里了,捡都捡不起来。”

    她把一只鞋擦干净了,搁在炕沿上,又去擦另一只。

    “他在河上得了病,没回来。”她的手停了一下,“这双鞋是走的那天落下的,他非嫌这双旧,穿了双新的走。”

    擦完了,她把两只鞋并在一处,又挂回了墙上的钉子上。

    “今日那个县太爷,是个好官。”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早几年有这么个人,就好了。”

    她从姜昭身边过去,回了东屋。

    姜昭盯着灶台发呆,灶膛里的火已经小了,柴烟味还在屋里散着,那双草鞋挂在墙上,刚擦过,颜色比原先深了一些。

    十日期满,学子们回了山。

    走的那天早上,下湾村的人送到了石板桥上。王婆婆塞给姜昭一包烙饼,塞给张惟明一包,又往他们俩怀里各塞了一把炒豆子,嘴里还是那句“你们身子娇贵,路上别饿着”。

    邓木匠没来送,他一早就蹲在风车底下了,身边蹲着那个举风车儿的小孩,一老一小,脑袋凑在一处,正看那两只咬在一处的木轮。

    回山第三日,文章都交上去了。

    又过了几日,山长把那一大摞文章抱到了讲堂上,一篇一篇地讲。

    有写“春种秋收之时,不可违也”的,山长说对,往下翻。

    有写“违之,则谷减”的,山长也说对,继续往下翻。

    焦长风那篇写的是他守水口,说“时”就是走到垄尾的那一刻,早一刻堵,地尾渴,晚一刻堵,地头淹。山长念了一段,底下有人笑,焦长风梗着脖子,耳朵红透了,山长倒没笑,在他那篇上停得比别篇久。

    陈璋写的是南北,说他家乡的时是插秧,这里的时是浇麦,时不是一个时,各处有各处的时,不能拿一处的时去管天下。

    陆衡写的是放水的先后,说一条渠,先给谁,后给谁,就是时。

    讲到最后,山长手里剩了一篇,他没有念,而是抬起头,看着讲堂底下。

    “姜昭。”

    姜昭站起来看着他。

    “你的,自己念。”

    她走到前头,接过那篇文章,纸用的还是李显送来的竹纸,她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问:时,是何时?违之,何害?

    “学生以为,时者,非独节气也,乃民之食时也。四月一遍之水,系一垄之麦;一垄之麦,系一家一岁之食。

    “学生在下湾,见州檄征夫,适当灌浆之际。壮者已出,乃及老者;老者去,则麦不得浇;麦不得浇,则秋无所获;秋无所获,则来岁无食。食不足,民散而为流,流而为盗,仓廪空而府库虚,此其害之大者也。凡兴役、调兵,与农时相犯者,皆动天下之本。

    “孟子曰: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学生旧读此句,以为劝人勤耕而已。今始知其所谓不违者,不在农夫,而在为政者。守其时,即守民之饭碗;守民之饭碗,即守天下之安。”

    念完了,她把纸放下。

    讲堂里一时没人出声,窗外的风把竹帘吹起一角,又落下去,“啪”的一声,满堂的人醒过来。

    陆衡坐在后排,两只手原本在膝上抓紧,这会儿松开了,往一块儿一拍。

    张惟明跟着抬起手来,他拊掌拊得规规矩矩。

    焦长风“腾”地站了起来,一巴掌拍在书案上,拍得砚台里的墨都溅了出来:“好!”

    这一声把满堂都喊动了。

    展鹏举拍得最响,两只巴掌拍得通红。秦墨坐在那里,拿笔在自己的纸上把那句“不违者,不在农夫,而在为政者”一字一字地抄了下来。陈璋的眼圈红了,低着头,拿袖子在眼角蹭了一下。

    姜昭站在那里,脸有些泛红。

    山长抬了抬手,满堂的声音一点一点落了下去。

    山长看了她很久,才终于开了口,“你想说的,就这些?”

    姜昭站在那里想了想。

    她想起被焦长风淹掉的那一垄,想起那两个被绳子绑起来还一直扭头看麦子的老汉,想起王婆婆擦了又挂回去的那双鞋。这些她都没有写进去,写进去了像是拿人家的事做文章。

    “学生文章里写的,是往小处说的。”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往大处说,学生想的是,叫天下的人,都能吃饱饭。”

    山长没有说好,伸手把那篇文章从她手里拿回去,压在了那一摞的最上头。

    三日以后,榜贴在了讲堂门口的粉壁上。

    这一回榜很短,山长只写了前几名,头一个是姜昭,往下是陈璋、陆衡、焦长风。焦长风在榜底下站了半天,揉了好几回眼睛,确定那真是自己的名字,转身就去找展鹏举,说要请他吃饭,展鹏举问他拿什么请,他摸了摸袖子,说先欠着。

    榜的末尾,山长添了一行字,字写得很大:

    “此题,姜昭答得最透。”

    当天的讲堂上,山长把姜昭写的又说了一遍,说完停了停,又添了几句。

    “农本这两个字,不在书里,而在田垄里、在人家的饭碗里。”他看着底下那一张张晒黑了的脸,“你们这一趟下去,回来的时候一身泥。泥洗得掉,可我要你们记着的,是那个穿着知县官服、是那两个一动也不敢动的老汉。你们念书,不是替你们自己一个人念的。”

    他说完,端起那只粗瓷茶碗,喝了一口,没再说别的。

    傍晚,姜昭一个人走到了山门口。

    山门口那棵老柏树底下,能望见山下的一大片田。田是青黄的,一块挨着一块,一直铺到天边上。下湾村在西南边,隔着好几里地,看过去,只剩一片模模糊糊的灰影子。

    她站在那里,朝西南边看了很久。

    身后有脚步声,焦长风叼着一根草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也朝那边看。

    “看什么呢?”

    “风车。”

    焦长风踮着脚看了半天。“这么远,看得见?”

    姜昭摇了摇头。

    焦长风扭头看她,看了一会儿,把嘴里那根草拿下来,也不问了,就陪她站着。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一股麦子快要熟了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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