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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歪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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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 歪塔 (第2/2页)

攥着那只线坠,嗓子有点哑,“是该修了。”

    傅明姝低着头,“嗯”了一声。

    “哟,傅夫人!”

    苏梧从塔院门口进来,手里捏着一支竹签,脸上的惊讶恰到好处,“您也来上香?这可巧了。”

    “可不是巧了。”傅夫人迎上去,拉住她的手,“我们娘儿俩来求个平安,正想着看完塔就走,就碰上两位公子了。”

    “我家这两个,一个要看塔,一个要求船。”苏梧拿竹签点了点姜砚,“没给夫人和姑娘添麻烦吧?”

    “哪里的话。”傅夫人笑着看了一眼自家女儿,“正说得热闹呢。”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客气话,说得滴水不漏。

    姜昭站在旁边听着,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肩膀微微颤抖。

    傅夫人的丫鬟过来说日头大了,傅夫人便道了别。傅明姝跟在她娘身后,走出去几步,停住了,回过头来。

    “姜大公子。”

    姜砚一下子站直了。

    “府衙正厅边上那扇侧门,”她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点浅浅的笑,“这几年起多大的风,也没再响过。”

    说完,她福了一福,转身跟着她娘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姜砚站在塔底下,愣了好一会儿。

    姜昭看着大哥的脸,看着那一层红从脖子一点一点漫上去,漫过耳朵根,漫到了额头上那块没擦干净的蒲团灰底下。

    他手里还攥着那只线坠,墨线在指头上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

    回去的时候,苏梧坐前头那辆车,兄妹两个坐后头一辆。

    车走得慢,车帘一晃一晃的。姜砚靠窗坐着,从上了车就没说话,两只手搁在膝上,看着窗外。

    姜昭靠在车壁上,看了他一会儿,开口了。

    “傅姑娘,真是个厉害的女子。”

    “是。”姜砚答得飞快,话音还没落,又接上了,“吐了一船,还记得海水是什么颜色。那么些年前的事,牌子哪天立的、哪年没的,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到这里,觉出姜昭在看他,一转头,正对上她的眼睛。

    他把嘴闭上了,把脸又转回窗外:“……我是说,记性好。”

    姜昭拿手背抵着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车又走了一段。姜砚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窗外:“你拉我来上香……”

    姜昭把手放下来,“嗯”了一声。

    “娘去求签,一求求了那么半天。”姜砚的指头在膝上敲了一下。

    姜昭望着车帘,又“嗯”了一声,嘴角压不住。

    姜砚转过头来,盯着她:“你早知道。”

    “知道啊。”姜昭大大方方地点头,一点也不躲,“娘知道,傅夫人知道,傅姑娘大约也知道。满寺里头,就大哥一个不知道。”

    姜砚张了张嘴。

    “哦,知客僧也不知道。”姜昭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他光顾着闻你了。”

    姜砚抬手要敲她脑门,手举到半空,又放下来,自己低头闻了闻袖子。

    “那这香……”

    “香是真要试的。”姜昭凑过去,也闻了闻他的袖子,“留到这会儿,还剩一大半,成了!傅姑娘在你边上站了那么久,眉头都没皱一下。”

    姜砚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地开口:

    “下回熏淡些。”

    姜昭一愣,随即笑倒在车壁上:“下回?大哥还惦记着下回?”

    姜砚把脸扭向窗外,扭得脖子都快拧过去了。

    车帘外头的日光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那一层红从耳根一路漫进了领口里。

    隔天晌午,傅府打发一个婆子来送回礼,一只食盒,盒里还是松子糕。

    婆子走了以后,苏梧把姜昭叫到西院,把那食盒推到她面前,自己先拈了一块。

    “傅夫人叫婆子捎了句话。”苏梧咬了一口,慢慢地嚼,“说昨日回去的车上,她问了她家姑娘一句,觉得怎么样。”

    姜昭坐直了。

    “姑娘没说话。”苏梧把剩下半块放下,“垂着眼,点了点头。”

    姜昭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出完了,才觉出自己方才一直憋着。

    “老师呢?”

    “傅夫人说,傅大人听了只应了一声:好。”苏梧拿帕子擦了擦指头,“说完了,回书房接着理他的卷宗。”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竹签,搁在食盒边上。签是新的,竹皮还青着,上头刻着几行小字。

    “昨日那支签,娘不是替船求的。”苏梧拿指头把那支签往前推了推,“是替傅夫人求的。”

    姜昭抬起眼来。

    “你没瞧见。她在我那儿坐了大半日,茶一口没动,只要温水。起身的时候扶着椅子把手,站了一会儿才站稳。”苏梧的声音低下去,“袖子里一股子药味,是常年吃药的人身上才有的。”

    “她跟我说,永安的宅子还没赁下来。进了京,人情往来,宅子里外,丫头的嫁妆,桩桩件件,都得她一个人张罗。傅大人那个性子,一进了衙门,家里的事是指望不上的。”苏梧顿了顿,“她说这些的时候,是笑着说的。”

    姜昭没有接话。

    “笑着说的话,最累人。”苏梧把那支签拿起来,在指头上转了转,“签是上上签,可签管不了她夜里睡不睡得着。”

    “娘打算怎么送去?”

    “夹在回礼里。再从咱家药铺挑几味药,叫坐堂的大夫照着她的脉配好了,一并送过去。”苏梧想了想,“再给她写个帖子。就写,京里的事,有不顺手的,写信来。”

    “傅夫人那个人,收了怕又要客气半天。”

    “她客气她的。”苏梧把签收回袖子里,“往后是一家人了。她在京里,我在平江,隔着大半个天下,总得有个能说话的人。”

    姜昭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廊下挂起了灯,灯影落在荷花缸里,晃晃悠悠的。

    书案上,那本《河渠志》一页隔一页夹满了草纸,顶上压着一块青石镇纸。那日书从荷花池里捞上来,她吩咐过不许晒,拿草纸夹着阴干,这几日阿柏天天来换,换下来的湿草纸摞在墙角,摞了一小堆,每一张上都吸了一层淡淡的墨影。

    阿柏蹲在门槛边上,正拿蒲扇对着书案扇风,见她进来,一骨碌爬起来。

    “少爷,书干了!小的今日摸了好几遍,一点潮气都没了。”

    姜昭把镇纸挪开,把书拿起来。书页皱得像老人的手背,翻起来哗啦哗啦地响,封皮上洇开了一大片水渍,深一块浅一块。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字一个也没糊。那些她拿细笔描了又描的河道、闸口、堤线,也都还在,连页边上她随手批的“此处存疑”,也好好地待在原处。

    她翻着翻着,忽然笑出了声。

    阿柏吓了一跳:“少爷?”

    “没事。”姜昭把书往怀里一抱,笑得眼睛都弯了,“今日菩萨灵。”

    阿柏眨巴着眼:“少爷今日求着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求。”姜昭想起大哥那张从耳根红到领口的脸,又忍不住笑,“别人求的,都应了。”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大哥那一条不算。”

    阿柏挠了挠头,没听明白,也跟着嘿嘿地笑起来。

    姜昭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往他手里一塞:“拿去买糖吃。”

    她抱着书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那些草纸收起来,别扔,留着引火。”

    “哎!”

    她在灯下坐了,把书摊在案上,从头又翻了一遍,翻到一处描歪了的闸口,拿笔蘸了墨,顺手又描了一道。

    窗外,荷花缸里那两片叶子叫晚风吹得碰在一处,又分开,又碰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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