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故事之诡手 (第2/2页)
根本就不是我!那个时候我正在厨房给我妈择菜呢!”
“世界上有人和你长得那么像?!”
“不!那根本就不是人!我怀疑是木森!他不会放过我的,所以他做了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木头人来拆散我们!但是我不敢告诉别人,因为没人会相信我,就是蜡像馆里的人仔细看也和真人有区别,更何况是木头……会动,会说话,谁能信?!”万幸彻底崩溃,激动地捶着桌子,像一只惊恐的母狮子。
“我信。”我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试图让她放松下来,“有传言,祖师爷鲁班曾经做过会动的木头人,就像现代的机器人一样,可以下田干活,可以砍柴烧火……古时候的手艺其实特别厉害,只是现在大多都失传了。太可惜了。”
“我不知道他为何不肯放过我,好像无论我躲到哪里,他都在我周围。我真的好害怕……就像一个幽灵一样,我看不到他,却觉得他无处不在!现在搞得自己像个神经病一样,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万幸在我怀中号啕大哭起来。
我爱怜地抚摸着她蓬乱的长发,叹了一口气:“爱一个人,是没有罪的。只是有时候爱太过沉重,会让对方喘不过气来。”
“就像一个幽灵一样……”我轻轻重复着她的话,尝到了一股莫名的悲哀。
万幸的手腕上,密密麻麻的疤痕,新的,旧的,她不止一次想过自杀,却没有真正死去的勇气。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她从我怀中抬起头来,狰狞一笑。
我的眼皮突然狂跳起来。
5
“为了躲开木森,我去了别的城市待了一年多才回来,试着在同学那儿打探木森的消息。只听说他家的家具厂关了,好像他父亲得了一个什么国际奖,竟然是把吴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图用木头全部做了出来,而且那些神仙还会随着仙乐缓缓舞动,活人一般……他们一家都移民了,我那颗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带着男朋友回到了A市。”
我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交叉着手指,静静看着她。随着万幸的声音,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那神奇的一幕:一干神仙随风而动,衣袖飘带、锦旗流苏均在飞扬。弦乐声声中,芬芳四溢。
“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但是那个周末,我发现我的男朋友不对劲儿了。他不再抽烟,不再喝酒,而且还故意与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你知道,就算表面看起来一样,但是气质和韵味这种微妙的东西,在不同的人身上会有特别大的差异。那天,我无意中碰到他的手腕,发现他的脉搏特别的微弱,我以为他生病了,想要带他去看医生,他却怎么都不去……我盯着他的眼睛,一步步后退,我问他,你到底是谁?!你不是阿伟!电光火石间,我突然就明白了,阿伟说这个周末要去出差,但是周五又突然给我打电话要来我家,还说什么为了二人世界不被打扰让我关掉手机……我眼前的阿伟是假的!而真的阿伟的确是去出差了!我尖叫着冲了出去,报了警,回到家时,假阿伟已经消失了。我无法给警察解释这一切,只能作罢,也不敢告诉阿伟。因为有心理阴影,我与阿伟也很快就分手了。”
“你的意思是这个假阿伟是木头人?”我难以置信。
“是。现在木森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他的木头人做得像真人一样,皮肤颜色、质感,摸上去就是柔软的人体,但是会稍微硬一些,不过男人的身体如果有肌肉就感觉不到异常。脉搏和心跳都有……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睫毛、眼珠、汗毛、胡须、头发,这些跟真的一样!”万幸放大的瞳孔中,闪烁着兴奋,“你根本无法想象,那么逼真的木头人,在你面前行走,吃饭,说话……我就觉得那天阿伟的声音怪怪的,他说自己感冒了,其实不是感冒,是模拟不出阿伟的声线。”
“真是不可思议……”我追问道。
“后来,我又交过几个男朋友,但是我总疑心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替换成木头人,我开始疑神疑鬼,见面就问我们之间最隐私的问题,或者把头埋在他怀里听他的心跳和脉搏是否有强弱变化,还会拔他们的头发看看有没有毛囊……我的戒备心在增加,木森的手艺也在提高,我后来已经无法用声音、心跳和脉搏来分辨木头人和真人了,甚至我怀疑他在我家里或者身上某个地方装了窃听器……他的木头人越来越逼真,最初的假阿伟行动还有些僵硬,后来的这些木头人已经可以行走如飞了。他们说话、吃饭、喝水、唱歌、跳舞、聊天,甚至是和我接吻、拥抱……我都看不出真假了。你猜,我是怎么发现最后一个木头人的?”
我看着万幸亢奋的表情,摇了摇头。
“小方一上火嘴里就会有溃疡,木头人没有。”万幸舔了舔唇上的鲜血,得意地笑了。
“我知道木森为什么喜欢你了。你们就像两个玩捉迷藏的人,你在躲,他在找;你在找,他在躲。只是他躲在人群中,你负责把他找出来。这个世界上人人都那么冷漠,大概除了你,没人会有多关心对方是人还是木头吧。换言之,其实你也很沉迷这个游戏不是吗?被人这样强烈地爱着,他在你周围布满了迷障,你需要每时每刻都擦亮双眼,才能察觉出真假,不觉得很有意思吗?”我看着她逐渐平静的脸,依旧那么美,带着病态的,苍白的美。
“人生,就是迷障。”我站起来,俯下身,凑到她耳畔,一字一顿道。
她的双眼猛地瞪大,拽着我的衣领,把头贴在我胸膛,竖起耳朵听我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
此时此刻,我平静得像一面湖。
湖波如镜,镜中的倒影只有美丽的她。
6
万幸,只说对了一部分。
得奖的八十七神仙木头人,是我做的,不是我父亲做的。得了祖师爷真传,能让木头化作人的,只有我。
我的这双手,小巧而灵活。即使我这个人外形矮小,但这双小小的手,却比别的木匠拥有更多的天赋。
当我打磨出一只小猫的时候,我父亲就看出了我这双手的价值,他鼓励我学这门祖传的手艺,家里有许多古老的珍贵资料,都是这门子的当家宝贝。
我没日没夜地泡在木头堆中,木匠家最不缺的就是木头,各式各样的木头。
什么木头适合做桌子,什么木头适合做椅子,什么木头适合做棺材……都是有讲究的。
木头的软硬、脆韧、年份,不同的用途会有不同的做法。
父亲研究了一辈子了无生气的家具,而我沉迷在木头的生命中。
一块平凡的木头,打磨光滑的表面,凿出外形,利用纤细如发的钢丝做成机关安置在内部,操控那些机关,便可控制木头—坐,站,抬手,抬脚,行走,奔跑。
第一个成功的作品是一只鸟儿。
我知道万幸喜欢小鸟,她在日记中倾诉自己的黄莺死去后哭了整整一夜。
我花了半个月时间做了一只粗糙的鸟儿,那时,我还不会绘制细腻的羽毛,只是一只原木色的笨拙的鸟儿,它扑腾着翅膀,在她的周围飞翔着。
我以为她会喜欢这份礼物,却不料她怕得要死。
后来,我给她做过小猫、小狗、小娃娃……她都尖叫着丢掉了。我完全不明白她的惊恐,父亲却赞叹我惊人的天分。这年头,一个孩子。不,准确地说是一个残疾的孩子,能用一双小巧的手做出惟妙惟肖的动物,是一件多么令人惊叹的事啊。
父亲赞叹我有一双造物主的手,鼓励我把这些东西拿出来,展示给大家看。但是我却羞涩了,我不想把这些东西大量地生产,我自己认为这双小手做的东西,都是属于万幸的。
她给了我一段短暂的友谊,我却想要把整个生命都奉献给她。
父亲说我有一双诡异的手,俗称诡手;这双手在木匠这个行当中,百年难遇。
我耻于身体的残疾,却有一双引以为傲的双手,我永远是矮小的模样,但我的手可以创造一切高大英俊的男人。
万幸喜欢哪一种,我就可以变成哪一种。但是她完全不明白我的心,我像一只幽灵活在她的身边,她却故意装作视而不见。
但是,我不会放弃她的。
7
“你看,像不像你?”我推着轮椅,把万幸带到了一个房间,推开房门,一整排的万幸整整齐齐贴着墙站立着。
从矮到高,从稚气到成熟。
十岁的万幸、十一岁的万幸、十二岁的万幸……十五岁的万幸、十八岁的万幸……二十三岁的万幸……二十五岁的万幸。
我把她的前半生都浓缩在了这些木头人中,她们一个个面带微笑,张着嘴巴,轻声欢迎我:“木森,你回来啦。”
你看,连声音都整整齐齐,我很了不起对不对?
但是二十六岁的万幸只是歪着头,坐在轮椅上,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些复制的自己,眼角落下了冰凉的泪水。
那天,她喝下我下了药的茶水后就晕了过去。我拿出一排细针,从她头顶一路扎了下去,这些针法,我在木头人身上试过千万遍了,精确到闭上眼睛也不会扎偏。
只会让她瘫痪,不会让她死去。
人体总计穴位有720个,医用402个,其中要害穴位有108个,有活穴和死穴之分,不致死的穴为72个,致命为36个。
我的手,捏着长长短短的针,把她的魂魄缩在了这具肉身中。从此,她也是我的木头人了,而且,她再也不会离开我了。
万幸不知道,其实辨别真人和木头人的区别还有一个方法——嗅。
木头人身上,多多少少都会有隐约的木头香,那种香气是任何香水都无法调制出来的。那是为了防止木头腐烂,又要让它保持柔软如肌肤的质感,需要浸泡在一种特殊的药水中,经过浸泡,再坚硬的木头也会变得如人体的肌肉一样充满弹性。
每一个拆开的木头人,都是一具精密的仪器,每个关节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机关,控制着木头人的行走站立,而面部五官需要的是更为精细的肌肉处理——
额肌、颞肌、眼轮匝肌、皱眉肌、鼻肌、上唇方肌……
它们控制着面部的微笑、哭泣、皱眉……
而我,像一个王者,将瘦小的身躯置于木头人狭窄的“胸腔”中,操控着那些机关,操控着一个个木头人,与万幸谈恋爱。
我知道她喜欢哪一种男人:英俊的、高大的、魁梧的,总之就是与真实的我截然相反的另一种人。
但是没关系,我还有一双诡手,这双手可以创造出任何人。
任何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