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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有余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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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有余辜(一) (第2/2页)

    田歌飞等了足足一分钟才说,“你说去哪就去哪。”

    半个小时过后,色彩终于上均匀了,郑玄沛说了完美完美,还带鼓掌的,对于女朋友的爱好一定要多鼓励少打击,千万不要说出真实看法,否则以后有自己小鞋穿的。

    田歌飞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摇摇头,男朋友还在等着,连忙收拾东西,画室要断电了。

    在出门的一瞬间,四周一片漆黑,还是没来得及赶上,小气吧啦的学校,连教学楼的路灯都不留,电费贵得离谱。

    黑暗中,郑玄沛依稀看见木秀林的头就藏在田歌飞散落的头发之间,青紫的嘴唇一张一合似笑非笑。

    手机上自带的手电筒亮起来,马上又看不见那个头颅。

    送她回宿舍,一路无语,只是约好明天早上在学校大门口见,郑玄沛说要去寺庙拜拜。

    田歌飞在宿舍门口说,“见鬼了,你从来不会去寺庙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郑玄沛打了个冷战,这是夏天,忽然有种凄凉落寞的感觉。

    半夜里宿舍又闹鬼了,其余三个男生睡得跟猪一样,鼾声如雷,只有郑玄沛失眠,凌晨四点十四分,宿舍的墙不停地发出砰砰砰的微弱声音,好像有鬼被困在里面心不甘,要出来,拼命地踢着。

    郑玄沛第二天早晨起来疲惫不堪,连喝了两听可乐。

    纵然神扶也难行

    早晨的太阳已经很毒,光线刺眼,郑玄沛喜欢戴墨镜,这样有种安全感,别人不知道你在看她。

    田歌飞十分虔诚,双手合十地膜拜。

    郑玄沛抽的是下下签,签文上云,“来路明兮复不明,不明莫要与他真。坭墙倾跌还城土,纵然神扶也难行。”

    和尚摇摇头,只是说了句随缘后就转身离开,连解签的十元钱都没有向郑玄沛要。

    田歌飞倒是安慰了几句,“如果你信这个签,那你最近就自己注意身边的人和事,多留点心眼,不要强出头,做事要留条后路。”

    “最后一句话是不是说即使有高人帮助,我也不一定能走过这个坎,对吗?”

    太阳很大,烧香的人还是很多,据说清水寺的菩萨很灵验,但愿如此,人缺乏安全感,就依赖于宗教。

    郑玄沛买了一叠黄色的厚厚的通天钱往塔里烧,心里默念着,“木秀林,上次的事情是我自私,我对不起你,这些钱你拿去花,不要客气,不够的话就托梦给我,我下周再烧一些给你。”

    一阵大风吹来,灰烬在空中盘旋了一阵,缓缓地落在郑玄沛的头顶,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这里竟然看不见她,也许是佛门之地,鬼不敢进来吧。

    “你觉得世界上会不会有鬼?”中午吃饭的地方就是寺庙的斋堂。

    郑玄沛一本正经地吃斋,四季豆和冬瓜木耳。

    “当然有啊。你看不见并不代表它不存在,只是会在特定的环境下遇见或者对你造成影响。”田歌飞看看外面的太阳笑道,“你看,比如这样的大白天,肯定是没有鬼的。”

    郑玄沛忽然觉得自己在女朋友面前说这些很丢脸,赶紧岔开话题,“不说这些了,你最近的考试准备得怎样?”

    “不知道,我看鬼见愁肯定要批评我了,昨天画的荷花时间又不够。对了,我准备考研,你的意见怎样?”

    郑玄沛说道,“你才大三,不是最后一年考试吗?”

    田歌飞说只是想提前感受一下考试的气氛,反正报名费才两百多块钱。

    “你自己下载考卷就是了,何必要去考场,挺麻烦的。”

    田歌飞一边吃着素面,一边说,“人家想要客观的评分嘛,有空帮我多复习美术史哦。啊,你看,你看对面是谁?”

    斋堂正对着清水寺的停车场,徐彪从一辆崭新的白色奥迪车上下来,接着下来的是传说中的新女友,何晓真,学校附中的舞蹈老师,身材玲珑曼妙。

    “可怜的木秀林。”田歌飞忽然感慨道,“可怜的我,明天又要被老鬼教训了。”

    “为什么?”

    “明天讨论作品,每个人都要被骂的,你不知道仇建波有多烦人,但愿不要骂得太厉害。”

    别人的事情终究是别人的,没有哪个傻瓜会把别人的事情当成自己的事情来关心,来占据主要的烦恼。

    预感是灵验的,第二天田歌飞的作品在班上就被批判得狗血淋头,仇建波一脸阴郁,穿着黑色的长袖衬衣,也不知道他到底嫌不嫌热,裤子倒是时髦,破了洞的牛仔裤,大腿腿毛很长,学校里也只有他才这么狂妄,不把校长放在眼里,动不动就去*拍桌子。

    他手中的笔在田歌飞的作品上胡乱飞舞,真让人心疼,即使是铅笔也惹人恨。仇建波一边说一边敞桌子,“我以前不是跟大家说过吗,脑子都到哪里去了,都去想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去了吧。恋爱恋爱恋爱,毁了你了知道吧,你们这些垃圾!我强调过,荷花的上色与一般的花卉相同,只是粉红荷花花瓣尖色深,染时从瓣尖往下晕染粉红色,背面瓣稍深,正面瓣稍浅。用淡洋红勾花筋。白荷花用芽绿色染瓣根,用淡绿色勾花筋,记下来却不做,都是废物!”

    田歌飞想起来染色时,刚好男朋友满嘴酒气跑过来,搞得自己心神不宁的,怪不得不合乎鬼见愁的胃口。

    “田歌飞同学,你画的是朱红荷花,OK,你看看你用的是什么颜料,弄的是什么颜色,我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你见过荷花没有,你那是什么红,你那是大姨妈来了没纸垫着,色盲来学什么画画。我最后一次告诉你,画粉红花可以用红赭石点,如无红赭石可用胭脂加赭石,朱红花可用泥金点,点蕊时用叶筋笔点长点,要有聚有散,参差错落,顺着莲蓬周围小心地点下去,点时要有笔姿,有点创意好不好,有点写意的浪漫气息好不好,画的跟荷花的尸体一样,我要是你,这样的作品我直接扔垃圾桶了,丢人现眼,有时间老子会让你们领教什么叫好画。”

    班上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已经习惯仇建波这样骂人。

    田歌飞有点委屈,顶嘴道,“仇教授,什么叫好画。”

    仇建波气极了,跟打了鸡血一样。在班上他最欣赏的学生就是田歌飞,但这小女子自从恋爱后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一天到晚想着床第之事,一点心思都不在画画上,原来画的鸟兽图几乎可以跟自己相媲美,这段时间几乎又要退回入学前的水平了。

    仇建波干脆站在了大讲台上,“好的工笔画,远看要很有气势,近看要结构严谨、线条刚健婀娜;着色均匀,浓淡适宜,不矫揉造作。要做到粗放处不乱,工细处不软,比如你这幅荷花蜻蜒,所表现的应该是形神兼备,生动活泼又很有情趣。要达到引人入胜、耐人寻味的境地,使人百看不厌,才算是一张好画!看你那玩意,最多是张照片罢了。”

    说完就下课了,仇建波意味深长地看了田歌飞一眼,眼神里包含着指责、无奈和失望。

    田歌飞低着头,泪流满面。

    不管郑玄沛怎么劝说都无济于事,买了她最喜欢吃的香草冰激凌放到她嘴边,被轻轻地挡开。

    郑玄沛抱着她,给她擦眼泪,叫她不要伤心。

    田歌飞开始由抽泣变成嚎啕大哭,尖叫着哭,郑玄沛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手足无措,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们分手吧?”郑玄沛觉得田歌飞这样的痛苦是自己造成的,心里十分内疚,跟自己在一起以后,她画画的时间少了很多,恋爱让天才变成庸才,又让庸才变成蠢才。

    田歌飞哭了一阵,又抱了一阵,终于站起来梳洗一番,酒店的镜子照得人异常清楚,悲伤也是一清二楚。

    “我答应你。”

    郑玄沛这下才觉得心里一阵剧痛,为什么这么快就答应,而不是苦苦哀求。

    “等我考上研究生你再回来做我的男朋友吧,目前的情况下,我们分开一段时间也许对双方都会好。”田歌飞拿起包包,准备离开。

    最后的那个拥抱让郑玄沛刻骨铭心,他只是随口试探性地一说,谁知道竟然成了事实。

    这是第一个没有女朋友的晚上,工作的事情没着落,现在连女朋友都没了,有什么意思,一个人跟孤魂野鬼一般在学校胡乱游荡,现在才想起两个人的好处,可就阴差阳错地分手了。

    学校里的陌生面孔越来越多,新开的餐厅也越来越多,可惜都跟自己无关。

    石缤纷的肩膀上搭着一件汗湿的球衣,左手拿了个足球,跟自己擦肩而过。

    “你好。”总算碰见个熟人了,郑玄沛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

    “你一个人啊。”石缤纷好奇地问道,平时看见郑玄沛都是成双人对的。

    “对啊。”

    “妞呢?”

    “不知道。”郑玄沛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头回答。

    石缤纷好奇地说道,“不会吧,我刚看见她跟他们系的魔鬼教授走在一起呢,刚从美术系门口出来。”

    “哦,哥们先走了。”郑玄沛茫然地往前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两个熟悉的背影,郑玄沛偷偷地在后面跟着,让他极其失望的是,田歌飞走进了仇建波的教师公寓楼。

    这么晚了,到底去那干什么?

    仇建波住在一楼,因为是夏天,窗户打开着,从纱窗的窗帘空隙望去,他们在客厅里作画。

    虽然不太懂画,但在灯光下,仇建波的那副蜻蜒荷花图真的非常漂亮,颜色逼真,色彩艳丽,特别是那抹红,红得灿烂。

    我想多了,唉,看来田歌飞真的是想成为一个画家,我何必用愚蠢的爱情束缚住她的脚步。

    刚准备离开,两人进了卧室,仇建波竟然是抱着田歌飞进去的,黑暗中,郑玄沛忍着被蚊子狂咬的痛苦,钻在灌木丛里。

    两人的对话一清二楚。

    “你昨天跟你男朋友分手了?”

    “嗯。”

    “那你舍不舍得?”

    “他能给我什么?连个工作都找不到,他只喜欢打网络游戏和踢球,要么就是*,这样的人,还不如去死好了。他一提出分手,我高兴还来不及,我又不欠他什么。”

    郑玄沛的嘴唇被牙齿咬出血。

    “所以,你一定要跟优秀的人在一起,我会把我所有的东西都给你,我的自由,我的一切,离开那个蠢材,我要你,我爱你,我对你是多么的热爱。”仇建波的头发用皮筋绑了起来,微弱的灯光下五官十分俊美。

    死有余辜

    田歌飞的*声像歌剧一样优美,仿佛神仙一样快乐,这样的表情是郑玄沛从来没有看到过的。

    被蚊子咬了三十多个包包,全身奇痒无比,一个小时后,他们总算结束了,田歌飞和仇建波躺在一起,气喘吁吁。

    喝酒啊喝酒,一醉解千仇。

    杨老板看着他,又看看周围都打烊的店铺,小心地劝说道,“别喝了小伙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郑玄沛是啤酒白酒混着喝的,凌晨两点十五分,鬼踢墙的声音在脑海里再度响起,郑玄沛趴在桌子上痛哭,不知道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

    羊肉串吃完了,竹签撒了一地。

    没有工作,怎么办?

    没有了田歌飞,怎么办?

    难受的感觉从胃直冲头脑,真想死了去。

    杨老板看他那样子忽然想起了一个事情:那天晚上也是凌晨三四点钟,那个女生穿着蓝色的衣服,眼睛哭得红肿红肿的。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在杨老板进去拿纸巾顺便上了趟大号回来的时候,那女生倒在摊位上,脖子上插着两根竹签,血就这样慢慢地流着。

    一摸,身体已经冰冷了,没有呼吸。

    天,她死了,找晦气,竟然死在自己的店里,眼看四下无人,拖到店里关了门,把她的头放在大盆子里,接了满满一盆子的血,明天做毛血旺吃。

    尸体随便丢在学校门口垃圾场好了,杨老板没有一点惋惜之意,自己都不珍惜自己的身体,别指望别人来替自己爱惜。

    后来警察搜出了一张纸条:我不想活了。

    怎么现在又来了个男生,这回不是竹签,是刀,自己放在地上切田螺的刀,长长的刀柄插入腹中,肠子滚了一地。

    难道这是毕业自杀潮?

    血又接了一大盆子,明天的生意肯定很好。

    学校校长几乎要疯了,又是一桩自杀案,又是血被放得干干净净,几百万又没了。

    早晨的时候,一缕阳光照着郑玄沛的尸体,还是冰冷。

    田歌飞从尸体旁边路过,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从嘴里吐出了四个字:

    “死有余辜。”

    每一次,当她伤害我时,我会用过去那些美好的回忆来原谅她,然而,再美好的回忆也有用完的一天,到了最后只剩下回忆的残骸,一切都变成了折磨,也许我的确是从来不认识她,有时候仔细想想,一切都是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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