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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三百五十三章 清明上河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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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千三百五十三章 清明上河图 (第1/2页)

    瑶津亭中。

    章越与天子都坐在向太后身前。遂宁郡王则乖巧地端坐在一旁。

    亭外荷塘映着晨光,锦鲤在池中游弋。

    向太后指着这瑶津亭对章越道:“今日召卿家有两件事。”

    章越微微欠身:“臣恭听太后懿旨。“

    向太后笑了笑道:“第一件事是朝臣说皇八子出阁读书的事,此事不知卿家有什么高见?”

    章越道:“启禀皇太后,大臣们的议论,臣听说皇八子聪明过人,对绘画书法尤有所长,本来出阁读书时日还早了些。”

    “不过臣今日见来……倒觉得有此必要。”

    众人一愣,章越这是做什么?

    却见章越起身仔细打量遂宁郡王。

    遂宁郡王在旁大着胆子与章越对视一眼,却见章越眼神一厉,顷刻间不寒而栗。

    “宰相之尊原来是如此,孤王是见识到了。”对方心道。

    章越打量结束继续道:“臣以为皇八子果真聪明,但似有些轻佻……而非聪慧之相,臣以为当挑选儒师严加教导。”

    “轻佻!”

    遂宁郡王心底大惊,得这样一个评价并非好词。

    向太后与天子心道,章越对遂宁郡王莫非有什么成见?

    一般而言,宰相不会轻易结交皇子,更也不会去得罪皇子。

    向太后心道,莫非章越是投靠了朱妃?

    还是不愿意掌握皇嗣?

    天子也是如此想的心道,章卿果真善于识人,遂宁郡王不过初见,却一眼道出的他的性子。

    遂宁郡王聪明是聪明,但厚重上似有些不足。

    轻佻二字,朕亦如此觉得。

    帘后向太后问道:“章卿,聪明与聪慧有什么不同?”

    章越徐徐道:“闻一知五,举一反三是聪明。”

    “知是非,辨美丑,明善恶。学学问,不如明学问,能自诚明者,更不容易。”

    “不过这些都罢了,真正聪慧者在于愿景,有大愿景,并始终朝此而行,这才是聪慧。”

    向太后听了章越之言,似有明悟。

    “出阁读书……”向太后似在斟酌。

    遂宁郡王哀求地看了向太后一眼。

    向太后道:“八大王年纪还小,老身本要留他在身旁多几年。”

    向太后很快恢复从容:“卿家此言,倒是提醒了老身。“

    她轻叹道,“既如此,便依卿家之意,择良师严加教导。“

    章越微微点头,他用意就是把遂宁郡王从内廷深宫妇人之手中拽出,让大臣们对他施加影响力。

    将皇嗣培养权让外朝与内廷共享。

    以后皇嗣谁属,在皇帝没有决断下,要由大臣们商议决定,非出自深宫妇人之手,也不是哪个宦官。

    位置一定要把住了。

    向太后没有在此事纠缠,有些出乎章越意料。

    垂帘后向太后伸手遥指远方:“章卿觉得这瑶津亭景致如何?“

    章越看了这瑶津亭,这瑶津亭花费自是不少,当初是章越辞相后,蔡确,宋用臣为天子所修建。若章越在位,或不会那么轻易同意,至少不会任宋用臣一夜之内,将汴京全部荷莲买尽给天子赏玩解闷。

    宋用臣也不敢如此。

    权力没有制约,确实可以任性。

    章越环视四周,只见亭台水榭,极尽奢华。

    章越答道:“真乃匠心独运。”

    天子道:“朕看隆佑宫和慈安宫都年久失修了,故想修葺一番。”

    向太后笑道:“天子纯孝,老身心底甚慰。只是隆佑宫尚可,慈安宫确实该好生修葺。”

    章越看了帘后向太后一眼。

    旋即章越又看向天子,天子有些紧张。

    瞬间明悟其中深意。

    【什么太后要修园子?把海军经费给停了】,这桥段怎么这么眼熟啊。

    可以想象,一定是有内宦或者什么人在太后耳边进言。

    朝廷平了灵州,党项降伏,章越权力太大,威望过高,有功高盖主之嫌需得遏制则个。

    不如以修个园子的名义,扯一扯他的手脚。

    也让天下知道谁才是朝中的顶梁柱。

    他不动声色地躬身:“陛下仁孝感天,这些年全赖皇太后支持,方打赢了灵州一役,天下臣民无不感激皇太后之恩德。”

    “臣当遵旨办理。“

    帘后向太后一笑道:“章卿不会让老身失望。”

    章越且想是,答允下来,后面想个办法如何拖着。

    在朝中就是利害之地,矛盾集中,真不如在地方为一路诸侯来得爽快。

    他从瑶津亭缓缓离去心道,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我自挡着,儿郎们各自用力。

    ……

    凉州。

    大宋最西陲。

    王厚骑马率大军从兰州抵至凉州,身后是绵延不绝的辎重车队。

    昔凉州故地非边陲的荒凉景象,而是一副开拓进取的画卷。

    夯土筑城的号子声此起彼伏,这是为茶马互市所修的帐篷城,而另一面新开垦的梯田在陇山山脉间远远铺展开来。

    元祐二年的春风里,凉州这条丝绸之路咽喉要道,正在经历自盛唐以来最彻底的重生。

    凉州的制度与宋制不同。凉州多年征战,土地荒芜。

    所以凉州实行是唐朝时的均田制,每丁授田二十亩永业田。

    王厚记得要不要在凉州实行均田令,还引起了朝中大臣们的争议。

    因为宋朝不设田制,突然在凉州实行均田制好吗?

    最后还是章越拍板,可以先试一试。

    于是凉州试行永业田,不同于熙河路各州都是商人权贵抱着钱来买田,再雇佣当地人耕种。

    凉州禁止土地买卖,以永业田下授。

    关陇,陕西都土地兼并严重之地,所以无田百姓甚多,听说章越在凉州愿授永业田招揽百姓,纷纷从关西随着商队迁徙至凉州。

    百姓实行在洮河谷地早已推行的代田法,竟使得农具垦殖的坡地亩产竟超过关中平原。书肆里用西夏文、吐蕃文与汉文对照刻印《齐民要术》,将宋朝的农垦传播至西域。

    朝廷再从授田百姓中招募为军,这如同于唐朝府兵制。

    数年间凉州招募汉民蕃民达十万之多,充实了当地人口。

    最要紧的还是商业,凉州还设立市易务,交引所,用盐钞茶引等信用票据在番汉之间通行贸易。

    一名吐蕃少女还因出色织毯手艺,居然被破格擢为凉州匠作监吏员,其设计的莲花纹驼绒毯经西域商队远销大食。

    现在凉州城中百人以上的驼队比比皆是,甚至有千人驼队往返于西域。

    宋朝数年的经营,持续不断地通过战争和商业反哺,激活了凉州城的经济,使之真正成为了丝绸路上塞上明珠。

    王厚大军抵至凉州府休整了三日,再度西进,这一次目标是河西四州。

    河西的朔风呼啸掠过祁连山巅。

    归义军的老卒为向导,熙河路经略使王厚调集蕃汉精兵三万,沿祁连山北麓西进。

    大军三军,出动民役则要有六七万,其中物资大多是由兰州搬运至凉州就算过半民役从凉州本地承担,但熙河路所耗亦是不小。即便如此,凉州已成为大宋出征西域的重要后勤支撑点。

    这不得不说是凉州这些年屯垦开拓之功。

    王厚沿途却见山势陡峭,雪峰连绵,山脚下冰川融水汇成湍急的溪流,冲刷出深谷险壑。

    大军沿古道前行,两侧是嶙峋的黑色山岩,寸草不生,不远处绿洲如珍珠般散落在黄沙之中。

    沿途可见废弃的烽燧、坍塌的城墙,枯死的胡杨,那是盛唐安西都护府的遗迹。

    这与当年沦陷在党项之手的凉州城亦是一般景色。

    而今风沙侵蚀下,夯土城墙已斑驳不堪,但残存的箭楼仍倔强地屹立,仿佛忠诚的唐时河西老兵正等待王师的归来。

    这里曾是丝路繁华之地,商旅驼队络绎不绝,而随大唐国势的衰颓,吐蕃、党项、回鹘的割据而荒废。

    王厚取了皮囊痛饮一口烈酒问道:“青唐部的兵马正在何处?”

    熙河路兵马钤辖王赡,兼熙河路第三将,总管熙河路第三军,此乃其父王君万旧部。

    这一次统帅第三军追随王厚征讨河西,王赡手持羊皮地图指道:“温溪心率军扫荡草头鞑靼,黄头回鹘的驻地,这里是阿里骨的根本。”

    “之后会北上与我军合攻于瓜洲沙州!”

    王厚问道:“阿里骨主力何在?”

    王赡往图上一指笑道:“正与党项苦战于阴山之下!”

    王厚闻言哈哈大笑。

    王赡无不讥讽地道:“听说他给司空呈递“愿为朝廷前驱讨贼“的血书。”

    “也不知司空有无搭理。”

    阿里骨明知宋军是夺取其河西四州的,却不敢应战反是北上与党项兵马力战于阴山下。

    阿里骨并不是傻,而是想宋朝念在对方还有用处,给他留一条生路。

    王厚大军抵达甘州城下,当地汉民闻王师至,箪食壶浆相迎,沿途番女向宋军献上花环。

    甘州郡守不战而降,献出了个甘州城。

    数名白发老者伏地泣曰:“六十载矣,终再见汉家旌旗!”

    父老请起!“王厚扶起跪拜的老者们,当众宣读盖有政事堂紫绫大印的敕令:“诏曰:复汉唐旧疆,当施新政。河西四州免赋三年!”

    围观人群中忽然爆发出党项语的欢呼——原来章越特意注明“蕃汉一体均沾恩泽“,连昔日西夏统治时期的税吏也可重新登记为民。

    随着通判开始登记隐户田亩,同时对于降伏蕃部,还下发专供蕃部头人子弟入读太学的“文牒“。

    王厚走到城下看着一面石碑上疏【大唐张掖郡】不胜感慨万千。

    王厚爱惜地将石碑擦拭干净,并郑重一拜。

    登上不战而降的甘州城,城楼上的王厚远眺祁连雪峰对王赡,种朴道:“我要是汉武帝,我也要征服西域,看这黄沙驼铃响,葡萄沾月霜,醉酒篝火旁,玉人舞飞天。”

    甘州降伏后,王厚留下种朴率一万五千大军驻守甘州后,亲率大军继续西行。

    肃州守将拒绝了宋军要求其投降的请求,王厚也没有攻城,而是率军抄掠人口和牛羊粮食,或者分兵攻打小城寨。

    远征顿兵于坚城之下,乃是兵家大忌。

    一时之间宋军或威逼或利诱,引甘州百姓往凉州而去。

    不过甘州百姓大多还是情愿地携家带口而去,不少归义军当年留下的百姓更是主动替汉军宣传。

    凉州以及新降伏的甘州缺乏的也是人口。

    负责抄掠人口的乃是王赡,对方手段丰富,顺手将当地牧场和民宅全部焚烧,这招当初在攻打凉州城时,王赡就使用过,眼下可谓是驾轻就熟。

    王厚率军西进至瓜洲城外,沿途焚毁肃州牧场,迁走人口,肃州守军龟缩城中,不敢出战。宋军如入无人之境。

    斥候飞马来报——

    “报!阿里骨率军回师,前锋已至瓜洲!”

    王厚勒马远眺,只见远处尘烟滚滚,蕃骑如黑云压境。

    他冷笑一声:“此阿里骨真枭雄,一面以血书示弱,一面却想断我归路?”

    沙洲城外,两军对峙。

    宋军以重步兵结阵于前,长枪如林,大盾如墙,神臂弓手隐于阵中。王赡率党项直的轻骑游弋侧翼,随时准备截击。

    对阵阿里骨亲率主力列阵。他本与党项鏖战阴山,闻宋军抄掠河西,急调精骑回援。此刻,他身披铁甲,目光阴沉。

    他的手下都是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精兵,莫约有一万骑,其他都是裹挟而来的各个蕃部。

    他本以为王厚会趁机攻打肃州城,他好以逸待劳,没料到对方却绕坚城而过。

    “宋军远来,粮道漫长,只要拖住他们,待其粮尽,必退!”阿里骨咬牙道。

    两军先是试探交锋。

    阿里骨命手下蕃骑率先发动,千余轻骑如旋风般掠向宋军侧翼,箭雨倾泻而下。

    “举盾!”宋军阵中号令骤起,盾墙竖起。

    王赡冷笑,挥旗示意。埋伏于沙丘后的宋军弩手突然现身,三排连弩齐射,蕃骑人仰马翻,溃退而走。

    旋即王赡率党项直杀出,阿里骨立即催动本部精锐骑兵拦截。

    两边各自千余骑兵呼啸而出,顿时刀枪相向,一瞬间不知多少人落马。

    王赡勇不可挡,在两骑相交之间,连扫数名番将落马,阿里骨心腹大将正要挺枪上前,却见王赡之马如风驰电闪般而至。

    两马相交片刻,王赡长枪贯入对方身子。

    王赡左右亲骑大喜,一名小兵当下割下对方脑袋,挂于马颈上。

    阿里骨上千亲骑顿时溃散而去,回寨清点折损大半。

    阿里骨见此一幕,脸色铁青。

    此后一连数日,两军小规模骑战交锋不断。宋军步兵则稳守营寨,阿里骨指挥蕃骑屡次袭扰皆吃了一点小亏。

    数日后直到朝廷诏书抵达——

    “王厚即刻班师,迁民安置凉州!”

    王厚接旨,环视沙洲城头飘扬的蕃旗,淡淡道:“阿里骨不过疥癣之疾,今河西大局已定。”

    顿了顿王厚有些遗憾道:“可惜没打到玉门关外看一看。”

    当夜宋军悄然拔营东归,携十余万河西百姓、无数牛羊战马,浩浩荡荡返回凉州。

    阿里骨得知宋军退兵,却不敢追击,他看到凉州方向已驰来援军,他只好默然收兵。

    他望着东方沉默许久,暗自长叹。

    河西百姓在宋军护送下东迁,沿途有人回望沙洲,一时在故土和新故土之间徘徊,顿时泪落如雨。

    扫荡完阿里骨巢穴的青唐各部兵马返回青唐。

    损兵折将的阿里骨献上降表,愿再割去瓜洲肃州,自己只保留沙州和伊州。

    ……

    章惇被贬至杭州后,心中郁结难平。

    杭州虽风景如画,却难掩他胸中块垒。

    他每日独坐西湖畔的官舍中,望着烟波浩渺的湖面,总忍不住对时政大发议论。

    某日酒酣耳热之际,他拍案痛陈“考成法操之过急“,更直言“章越用人唯亲“。

    这些话语很快被有心人记录在册,星夜驰报汴京。

    朝廷诏令再下,将他徙为提举洞霄宫。

    这道观位于余杭大涤山中,云雾缭绕如隔尘世。

    章惇携妻入住当日,但见道童洒扫庭除,老道焚香诵经,俨然世外之境。

    每日晨起,章惇必整肃衣冠,在紫柏树下设案疾书。

    从《论交趾屯田十策》到《湖广盐政疏》,一一上陈朝廷。

    一日风雨大作,天色晦暗,张氏见他仍伏案不辍,忍不住夺过笔砚:“朝廷视你如敝履,何苦.如此。“

    章惇不言语。

    他站起身入鬓的剑眉竖起,双目直望天边雷声滚滚道:“他人位卑未敢忘忧国,而我则壮志未酬。”

    “武则提剑,文则提笔。”

    其妻张氏望着丈夫面色,悄悄拭泪道:“官人这般用心著述,终究是石投大海。当年兵谏之事.朝廷不会再用你了,你只作一宫观……”

    话未说完便被章惇眼神打断。

    章惇突自仰天大笑,提笔在粉墙上挥毫:“不错,我如今是洞霄宫里一闲人,东府西枢老旧臣。“

    张氏见章惇这般也是难过至极。

    “若是先帝在便好了……”

    夫妻二人皆是难过。

    次日晕过天晴,一名道童来禀告道:“太守陈瓘求见。”

    章惇一愣,陈瓘是章越的心腹。

    当初章越借王安石之信训斥章惇,陈瓘作为章越打手出场。

    此人今日到此莫非是羞辱章惇。

    章惇怫然道:“不见!”

    正言语之间,忽听院外大笑声传来道:“章公这么多年了气性还这么大。”

    章惇一听便是陈瓘直道:“正恨髀肉复生,如何不大。”

    道童闻言惶然退下,但见一名紫袍官员已踏过石阶。

    陈瓘手持漆盒立于院中,一如当年在庙堂上质问章惇。

    今日他笑意不减道:“章公,许久不见了。”

    章惇起身一礼。

    陈瓘将漆盒奉上。

    章惇打开漆盒,里面正是章惇月前所上奏疏原件,但见御批“洞达时务“四字赫然醒目。

    章惇闻言仰天深吸了一口气,旋即又看向陈瓘道:“是司空的意思?”

    陈瓘道:“章公,这是御批,是陛下的意思。”

    “不过朝廷择人坐镇湖广时!”

    “司空有言,湖广蛮瘴未开,非刚毅能臣不可镇抚。章公昔在荆南有治绩,若遣其经略,可效赵充国屯田之策。”

    章惇道:“司空也会为我说话?”

    陈瓘道:“司空不仅为章公说话,吕吉甫如今也坐镇河东七八年了。”

    章惇话锋一转道:“司空用我,倒有良言一句劝司空。司空不敢尽用新党,亦不敢尽逐之旧党,此乃蛇鼠两端的取祸之道。”

    陈瓘道:“章公。”

    “温公病逝后,不过数月荆公亦是病逝。朝廷一年之内,连失两位柱国重臣。”

    “事到如今,还在争论到底是荆公是对的,还是温公是对的?此非二公原意了,当告慰于九泉之下。”

    司马光死后,朝廷追赠温国公。

    当时对王安石,司马光的谥号,以及身后待遇,朝中再度分作两派,彼此骂个不停,对二人极尽诋毁之事。

    最后章越力排众议,都给二人最高规格的身后待遇。

    章惇道:“如何主张?司空给温公,荆公都给予厚谥,追封,将二人摆作一样高,但在我看来,这恰恰贬低了荆公!”

    “温公毁弃新法,害了先帝和荆公,另搞一套,实乱政误国!”

    “此人当开棺戮尸,不足泄我胸中之愤!”

    陈瓘道:“事至今日,我也不愿再与章公争论此事。”

    “好比有一张椅子,一位是老妪,一位是孕妇,二人谁也不敢相让。你如何评理,这椅子让谁坐下?”

    “司空说不该评理,而是再搬一张椅子来。”

    “事功就是惟精,就是去搬椅子,这才是我儒者的本分,但纵观古今,我对谁来坐这张椅子争论了几千年,这样的话从三皇五帝就有了。”

    “所以尧舜方道惟精惟一,只有先惟精后才惟一。”

    见章惇不语。

    陈瓘继续道:“再乘舟之道为喻,左右偏重,其可行乎?一艘船,岂有人都坐于左或坐于的右的。”

    “若尽废新法或者进行新法,二者都犹欲平舟势,将左边的人全都移至右,或者将右边的人全都移至左,这都是行不通的。”

    “以熙丰、元丰之事论之,温公不明先帝之志,而用母改子之说,行之太急,所以纷纷至于有了兵谏太皇太后之事。为今之计,惟有当绝臣下之私情,融祖宗之善意,消朋党,持中道,这才是章公及有识之士所为。”

    说到这里陈瓘对章惇长长作礼道:“章公,熙宁元丰是是非非,或左或右就罢了。”

    “大家一起抬头向前看!这才消除朋党,杜绝私情的办法。”

    章惇听到这里,神色大霁,握住陈瓘的手道:“什么是允执厥中?惟精就是中。”

    一旁张氏见章惇答允不由喜极而泣道:“太守留此用饭吧!”

    陈瓘一愣旋即笑道:“也好,正欲与章公长谈了。”

    “叨唠了。”

    二人携手共饭。

    次日章惇受命赴任而去。

    湖广之地群山瘴锁,汉蛮杂处。

    传说章惇开拓湖广时,路遇峭壁阻道。

    工匠畏毒虫不敢凿山,章惇亲执铁锤击岩,挽袖大呼:“天欲阻王化乎?”

    忽然霹雳裂空,山石自动崩落,现出坦途。

    土人尽皆骇拜,呼为“章公峡”。

    章惇又引闽越农师教种水稻,一年内筑陂塘三十六所,至元祐五年秋,荆湖岁贡米骤增二十万斛。

    当地官员常言:“蛮酋桀骜难服。”

    章惇斥言:“非蛮难服,乃官畏难耳!”

    于是章惇身体力行走遍整个湖广,因常披一顶斗笠沐风栉雨而行,了解民情。

    蛮汉童谣遍传‘章公笠,遮风雨;章公渠,流白米’。

    史书载,章惇治湖广十年,湖广大治。

    ……

    “章子厚言,若使湖广成乐土,两府又何足道哉!”

    章越接陈瓘来信,由衷欣然。

    自己果真没看错陈瓘,托付得人,竟劝动了章惇接受了这差事。

    章越记得,陈瓘这段‘舟论’,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在元祐末年,高太后死后,章惇被天子相召乘舟入京。

    当时还是小官陈瓘登舟拜会章惇,以舟为喻作了这一段长篇大论。

    章惇被陈瓘说得无言以对。

    章惇虽觉得陈瓘说话不入耳(迕意,亦颇惊异),但思量再三还是被陈瓘说服,在舟上答允有‘兼取元祐’之语。

    只是入京后,他又将元祐诸党全部放逐。

    徽宗登基时,陈瓘上书‘无过不及之谓中,不高不下之谓中,不左不右之谓中’。

    宰相曾布意见也差不多言‘元祐、绍圣两党皆不可偏用’。

    ‘今日之事,左不可用轼、辙,右不用京、卞’。

    邓洵武当时给宋徽宗上了一个《爱莫能助图》,图中将元丰党人都列于左,元祐旧臣都列于右。

    宋徽宗初意也是‘建中靖国’。

    但中道而行最难,政局好似跷跷板,这边起了那边就落了,更没有坐在跷跷板中间的道理。但曾布和陈瓘都是持此论者。可惜二人与苏轼,苏辙都犯了‘用力即差’的错误。

    宋徽宗一开始物色的宰相人物有二人,一个是蔡京,另一个正是……陈瓘。

    但陈瓘直言进谏太多,加上宋徽宗觉得要绍述父兄之志,唯有蔡京可以帮得上他忙,所以他最后没有选择陈瓘,而是选了蔡京为宰相。

    若是历史上宋徽宗选了陈瓘为相?

    历史上没有如果。

    至于章惇也算有了个好安排,二人的恩恩怨怨,与此间过节,三十多年过去,自己已看得很淡了。

    章越将陈瓘将信件放下,对章亘道:“召莹中进京!授……户部尚书。”

    章亘问道:“爹爹……”

    章越道:“元度是我的替手,他有师仆和皇太后的支持,也是荆公的女婿,我退了后朝堂还是往变法这条路走下去!”

    章亘惊道:“爹爹……何曾有此念头!”

    “大哥刚在交趾大捷,王厚也在西北用兵得力……爹爹!”

    章越起身望着窗外,此刻尚书都堂之上三千官吏出入其间。

    都堂数人合抱的梁柱下,庭中官吏如织,绯衣绿袍汇作川流,深宫高墙的阴影之下奔涌不息。

    暮光染透梁尘,漫漫悠长的时光此刻在他面前江河般奔腾,从未如此磅礴,又从未如此吝啬。

    章越忽道:“亘哥儿,我突然想到一首诗。”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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